32、余温 在我身边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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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正年纪不算大，五十出头，身形清瘦，走起路来步子却倒迈得轻快稳当。
白如游落在他身后半步随行。晨间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潮润气息。昨日那场骤雨初歇，又淅淅沥沥下了半宿，日头初升，暖意尚浅，院里的青石板上还零零散散洇着未干的湿痕。
院墙下有一丛重瓣芍药，经昨日风雨摧残，被打得凄楚零落，枝桠低垂，残瓣还缀着晶莹的水珠。
白如游的脚步忽地放缓。影卫不可擅自打探主人隐私，可……
斟酌再三，他还是压下心中忐忑，开口问道：“刘医正，主人的身子，除忌寒凉外，可还需注意些什么？”
刘医正停步回身，捋着胡须看着他，道：“白护卫彻夜相守，费心了。”
白如游微微颔首，神色恭谨平淡：“不敢，照料主人，实乃属下分内之事。”
刘医正点点头，没有多客套，他神色郑重，细细叮嘱：“先生他……体质特殊，旧疾缠身，底子又弱，最是不耐寒凉，也沾不得湿气，往后还需细心照料，万万不可劳心劳神。”
“是，属下定会注意。”
刘医正对他拱手作别，便跟着大管家一同离去。
白如游静立在垂花门外，待众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回走。
晨光穿透薄雾越上墙头，斜斜地照进院里。刘医正方才的叮嘱还萦绕在耳畔，每一个字都沉重地敲在他的心头，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滞重。
他并非有意窃听主子说话，可影卫耳力本就远超常人，又身负护卫之责，里头的声音便不可避免地落进耳中。
他自知识字浅薄，不过任务所需粗通笔墨，这是事实。可他从未想到，主人竟连这点微末小事，也能牢记在心，甚至在病中因迁就他，而刻意改了药方。
药效虽说相近，却也是有差。昨夜主人那般凶险，于主人而言，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也是关乎安稳的要紧之事。
可主人还是为了迁就他，换成了他能辨识的寻常药材。
如若昨夜用的是原方，主人是不是就能少几分煎熬，少几分凶险？这般念头死死缠在他的心头，勒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立在廊下，晨风掀动衣摆，缓缓收紧五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痛顺着指节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他不是第一次尝到无力的滋味，过去的无力多似粘稠冰冷的潮水，他一次次地沉浮其中，在溺毙与漂浮间徘徊，却是第一次觉得这种无力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能为主人挡去明枪暗箭，却连一方药名都认不全，连一剂对症的汤药都抓不出 。
他好像什么都给不了眼前这个待他极尽温柔的人，连一份稳妥周全的照料，都做不好。
……
踱步回到屋门前，王嬷嬷和小福子正在廊下候着，一人手捧炕桌，一人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搁着一盏燕窝粥、一碟茯苓糕，还有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
“白护卫，”王嬷嬷瞧见他，怕扰到沈恂，压低了声音，“先生的早膳备好了，劳烦你送进去。王爷赏赐的粥和糕点，先生怕是不太吃得惯那甜口，我擅作主张又添了些咸口的。”
“多谢嬷嬷费心。”
“应当的。”王嬷嬷把托盘递到他手上，低声嘱咐道，“先生刚退烧，怕是胃气未复，没什么胃口也正常，也不必吃完，能用些便好。”
白如游应下，端着托盘推门而入，轻手轻脚走到榻前，将托盘搁在小几上。
沈恂半靠着软枕，正偏头望着帷帐上的一处出神，眉眼间还带着病后懒散的倦意。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白如游略显憔悴的脸上，眼底刹那漾开一丝温柔。
“回来了？”沈恂撑着胳膊坐起身。
“是。”白如游接过小福子手中炕桌在榻上支好，再把托盘放到桌上。
沈恂瞧着眼前这张矮脚炕桌，想起之前都是白如游养病时在用，没想到有一天倒换了他来用。他摸了摸桌沿，有些想笑。
白如游看着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下意识想帮他拢到身后，手甫一凑近，又想顺手探一探他额上的温度。刚抬起，却倏地想起主人不喜旁人随意触碰，指尖缩了缩止了动作，只拢了拢凌乱的发丝。
沈恂将他这番欲前又止、拘谨局促的模样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昨夜慌乱，该碰不该碰的地方，你都碰了个遍，怎的现下反倒拘谨不敢了？”
他的指尖猛地一僵，耳尖的血色几乎是瞬间就漫了上来，整个人的气息都乱了一拍。他立时屈膝跪下，垂着头不敢抬眼，满心的愧疚与窘迫交织着未散的担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属下逾越，请主人责罚。”
昨夜那些事，手碰到哪里，贴到何处，彼时满心只有焦急，根本顾不上别的。可此刻被主人这样挑明了说，那些模糊的触感忽地变得清晰起来。
沈恂知道他不会表达情绪，无论是昨夜的担忧，还是现下被戳穿的羞怯，都只会按着影卫的规矩跪下请罪。
瞧瞧他这副腼腆又自责的模样，沈恂心底了然，轻叹一声，拍了拍身侧的榻沿，柔声道：“过来坐。”
白如游迟疑片刻，只得依言侧身坐下，他的背脊依旧绷得笔直，眼底也藏着深深的不安。
沈恂伸手触了触他眼底浓重的乌青：“去吃饭吧，我这不用你守着，吃完饭就去睡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语气执拗而坚定：“属下不累，主人病体未愈，属下想守着您。”
他熬了一夜，眼下乌青浓重，却偏还要硬扛着，半点不肯流露疲惫。
“去睡。”沈恂看着他这副不肯松口的倔犟模样，无奈又满心心疼，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回你榻上睡，或者……”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你还想躺我旁边？”
一句话精准戳中白如游的软肋，他身形骤然一顿，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几分，却依旧不肯妥协，闷声道：“属下先伺候主人用膳，待主人歇下，属下就去休息。”
沈恂一哂，掀开粥碗的盖子，拿起汤匙搅了搅，吃了两口便搁下了。
“在我身边旁的没学会，倒学会讨价还价了。”
白如游闻言，慌得当即就要跪地告罪，手腕却被沈恂眼疾手快地攥住。他垂着眸，颤动的睫毛掩不住眼底藏着的慌乱。
“我没在怪你，这样挺好的，我很喜欢。”沈恂温声道，这样，他总算多了点鲜活的人气，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的。
说着，沈恂便攥着他的手腕，拉近贴上自己的额头，掌下没有半分灼热，烧已经退了。
“这下放心了？”
“属下僭越。”他连忙收回手，耳尖又红几分。
沈恂嘴角含笑，又吃了几口，放下手中的汤匙：“撤了吧。”
白如游却僵在原地不动。虽说王嬷嬷道能用些便好，可主人这用的也太少了，统共就吃了几口。不多吃点，病怎么会好呢？
“主人再用一些吧，您吃的太少了。”
“没胃口，等饿了再说吧。”
白如游并不认同，蹙着眉，僵在那里没动。
沈恂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渐浓，凑近几分，道：“要不……你来喂我，你喂我便吃。”
白如游一愣，立刻拿起瓷勺，舀起一勺还温热的燕窝粥，小心递到沈恂唇边，他的动作很稳，没了平日里影卫的冷硬凌厉，只剩下满心的小心翼翼与珍视。
沈恂张口咽下，燕窝粥温润绵密，甜香顺着喉咙滑入肠胃。
他看着白如游神情专注的模样，看着他耳尖那一抹没褪干净的红意，又吃了一口。
一碗粥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了大半碗，沈恂摆了摆手，不肯再吃，白如游又夹了一小块茯苓糕递过去，沈恂勉强咬了一口，便不肯再动。
白如游起身，将碗碟收整好。
“对了，你的药煎了吗？你的那个药不能停。”
“连带着您的药，一起交由春兰看着呢，再有一会儿便能好。”
白如游端着托盘撤下，不过片刻便又端着托盘折返回来，上面已换成两个深褐色的药碗。搁在小几上，先捧起沈恂那碗递给他。
沈恂仰头喝完，白如游一手接过药碗，一手递给他一颗蜜饯。
沈恂接过蜜饯，促狭地勾着嘴角：“这可是我刻意给你买的蜜饯，算着分量刚巧够你喝完这几天的药，我这两天出不去，这颗给了我，你可就没得吃了。”
“属下从前喝惯了苦药，不怕的。”白如游也冲他笑了笑。
沈恂含着蜜饯，见他端起自己的药一饮而尽，放下碗端起托盘就要走，连忙叫住了他：“哎，等等，这药太苦了，一颗压不住，再帮我拿一颗。”
白如游闻言立刻放下托盘，又从瓷罐里取来一颗递给他。
沈恂却没接，反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那颗蜜饯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压下满口苦涩。白如游猛地瞪大眼睛，显然是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沈恂，嘴里含着蜜饯，也不敢说话，耳尖又是通红。
“逗你的。”沈恂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我出不去，总可以托王嬷嬷再去买。哪能让你喝了药连颗蜜饯都吃不上。”
甜意从舌尖一路漫到心底，连带着之前那些酸涩的无力感，都淡了几分。他低着头，小声道：“多谢主人。”
王爷病情稳定，沈恂所用的药方与治疗方法，府中医药房亦有存档，只需继续按方续用即可。如今府医即已接手，想来不会有差错。
所以，沈恂心安理得地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着养病的日子。在白如游的悉心照顾下，彻底沦为了一只大米虫。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