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雨夜送伞 傍晚的 ...
-
傍晚的风先于雨来,把图书馆三楼靠窗的窗帘吹得晃了晃。宋佳笔尖顿了顿,抬头时正看见窗外的香樟树影在暮色里晃得厉害,原本还透着点橘色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成了灰蓝色,像被人打翻了稀释后的墨汁,正一点点往更低的地方漫。
她面前摊着的是高数习题册,最后一道积分题卡了快半小时,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桌角的保温杯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垫上晕开一小片浅痕——就像她现在的心思,被窗外越来越密的风声搅得有点乱。
“要闭馆了啊。”邻座的女生收拾东西时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急,“听楼下阿姨说今晚有暴雨,你带伞没?”
宋佳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兜——空空的。早上出门时天还晴得很,她想着顶多傍晚飘点小雨,压根没把伞塞进包里。现在这情形,哪是飘点小雨的样子?风裹着远处的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在云层里敲鼓,窗玻璃已经开始被零星的雨点儿砸出“嗒嗒”的响,节奏越来越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哗啦啦”的白噪音。
“没带的话要不一起等?”邻座女生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探着脑袋往窗外看了眼,又缩回来,“我室友说她男朋友会来送伞,等下可以顺便捎你一段,不过可能要等会儿……”
“不用啦,谢谢你。”宋佳笑着摇了摇头,把习题册和草稿纸叠好塞进书包,“我家离学校不算远,说不定等会儿雨就小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她跟着人流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才发现雨不仅没小,反而下得更凶了。瓢泼似的雨幕把整个校门都罩住了,路灯的光穿过雨丝,散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边缘,踩进去能没过半个鞋底。
门口挤了不少没带伞的人,有情侣共用一件外套往雨里冲的,也有抱着书包蹲在台阶上打电话的。宋佳找了个相对不挤的角落站着,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刚借的专业书,可不能弄湿。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指尖碰到冰凉的书包带,才发现自己刚才走得急,连外套都忘在图书馆的座位上了。
早知道就该听邻座女生的,等一等也好。她有点懊恼地戳了戳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那是去年校庆时学校发的小狮子挂件,此刻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金属部分凉得硌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的招呼:“宋佳?”
宋佳回头的瞬间,雨幕里的那个人正好抬了抬头。是陆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微微倾斜着,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丝。他好像刚从什么地方过来,裤脚沾了点泥点,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就像他平时在教室里做题的样子,哪怕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参考书,也总能保持一种从容的节奏。
“你也没带伞?”陆衍走近了些,把伞往她这边挪了挪,挡住了大部分飘过来的雨。宋佳这才发现,他手里除了这把伞,还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厚厚的实验报告册,封面上印着“物理实验中心”的字样——看来是刚从实验室过来。
“嗯,早上忘带了。”宋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他的伞——那是一把很大的伞,足够两个人一起用,“你……是要回家吗?”
“嗯,刚好路过这边。”陆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包上,又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她今天穿了件短袖的针织衫,现在被风吹得有点发僵,“你家往哪个方向走?顺路的话一起。”
宋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送自己。她的家在学校东边的老小区,而陆衍的家她之前听同学提过,好像是在西边,其实并不顺路。可看着眼前的雨幕,还有陆衍手里那把稳稳举着的伞,她实在说不出“不用麻烦”的话。
“那……麻烦你了。”她小声说,往他身边挪了挪,刚好站进伞的阴影里。
两人一起走进雨里的时候,宋佳才注意到陆衍把伞明显往她这边偏了。伞柄在他手里握得很稳,她的肩膀离他的胳膊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伞面倾斜的角度——他那边的肩膀已经悄悄露出了一小截,雨丝落在他的卫衣袖子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伞歪了。”她提醒了一句,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
“没事,风有点斜。”陆衍轻轻晃了晃伞柄,又把伞调了调,还是保持着刚才的角度,“你别往这边靠,小心蹭到雨。”
宋佳没再坚持,只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和他保持一致。雨下得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会把雨丝吹到脸上,凉丝丝的。两人之间没怎么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就像平时在教室里一起做题的时候,哪怕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也能保持一种很舒服的沉默。
他们走的是学校里的香樟道。这条路平时很热闹,傍晚的时候总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穿梭,现在因为下雨,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两旁的香樟树长得很高,枝叶交错着挡住了部分雨丝,偶尔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积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上次高数课的最后一道题,你听懂了吗?”陆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宋佳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上周老师留的思考题——那道题她纠结了好几天,直到今天下午才勉强想明白。“听懂了,就是辅助函数那一步有点绕,我画了好几张草稿纸才想通。”
“嗯,我当时也卡了一会儿。”陆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包上,“你刚才在图书馆,是在做那道积分题?”
“对啊,”宋佳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陆衍笑了笑,“你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和我当时画的差不多。”
宋佳这才想起,刚才在图书馆收拾东西的时候,陆衍好像确实从她邻座的位置经过——他当时手里拿着实验报告册,应该是刚从实验室过来还书。原来他那时候就注意到自己在做题了。她的心里忽然有点暖暖的,就像被雨水打湿的指尖碰到了一杯温牛奶,那种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爬,直到心口。
走到香樟道尽头的时候,路边的公告栏亮着灯。宋佳下意识地停了停——那上面贴着下周学科竞赛的报名通知,她之前一直想看看具体的报名时间。陆衍也跟着停了下来,把伞往公告栏的方向挪了挪,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报名截止到下周五。”陆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目光落在公告栏上的通知上,“你要报吗?”
“想试试,”宋佳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书包带,“不过听说今年的题目很难,我怕自己不行。”
“不难,”陆衍转过头看她,眼神很认真,“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很好,只要再把那几类题型练熟,肯定没问题。”
他的话很简单,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宋佳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路灯的光穿过雨丝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像撒了一把碎钻。他的眼神很亮,就像平时在教室里给她讲题的时候,专注又认真。那一刻,宋佳忽然觉得,好像那些纠结了很久的难题,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在这道目光里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我知道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那我回去就准备报名。”
陆衍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伞柄在他手里轻轻转了一下,伞面晃动的时候,有几滴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刚好落在他的手腕上。宋佳下意识地提醒:“你的袖子湿了。”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回家换件衣服就好。”他说着,又把伞往她这边挪了挪,“走吧,前面快到路口了,雨好像小了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路口就是学校东边的老小区。这里的路比学校里的香樟道窄一些,两旁的老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雨水打在灯笼上,把红色的光晕染开来,落在地上的积水里,像撒了一把碎红玛瑙。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果然小了很多,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也轻了不少。宋佳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陆衍说:“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衍也停下了脚步,把伞收了收,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没事,刚好顺路。”他说着,把伞递到她手里,“这把伞你先拿着吧,明天上学再还我就好。”
“不用,你回家还要用呢。”宋佳连忙摆手,想把伞还给他——她知道他家还在西边,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没有伞肯定会淋湿。
“我没事,”陆衍把伞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坚持,“我家离这边不远,跑几步就到了。而且你明天还要带书,拿着伞方便。”
宋佳还想再说什么,陆衍已经把伞塞到了她手里,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冲进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里,浅灰色的卫衣在雨幕里渐渐变成了深灰色,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步伐。
“陆衍!”宋佳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陆衍停下脚步,转过身回头看她,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怎么了?”
“明天……我把伞给你送到教室吧?”宋佳握着伞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那是一把很大的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就像此刻她心里的感觉,满当当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陆衍看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把衣服换了,别感冒。”
“嗯,你也是!”宋佳用力点头。
陆衍又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宋佳站在小区门口,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落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伞面,银色的伞骨,握在手里很舒服,就像刚才和他一起走在雨里的感觉,安稳又温暖。
直到陆衍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宋佳才转身走进小区。她走得很慢,手里的伞轻轻举着,挡住了头顶的小雨。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她忽然想起刚才陆衍裤脚沾着的泥点,还有他湿了的袖子——他肯定是从实验室急着赶过来的,不然不会连伞都没来得及好好撑。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热的姜茶。明天带到学校,给他泡一杯吧,驱驱寒。她想着,把姜茶放进书包里,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宋佳举着伞,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落在伞面上,又反射到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刚才和陆衍一起走在香樟道上的样子,想起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的角度,想起他说“你肯定没问题”时认真的眼神,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原来,下雨天也可以这么好。她想着,脚步又慢了些,耳边是雨声,眼前是暖黄色的灯光,手里握着一把带着温度的伞——还有明天,要把伞还给那个人,还要给他泡一杯热姜茶。
这样想着,宋佳的嘴角,就再也没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