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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为什么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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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原顺着季长河的目光看向吧台附近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男孩,清亮的面颊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驯,宛如幼犬的牙齿。
顿悟般敲敲杯壁,心想自己在这小子心里到底是何种形象,当年也没对他干过啥呀。
“想什么呢,我是这种人吗。”
章原朝李晏抬抬下巴,轻嘬了一口杯中的酒液。
“人只是长得嫩,成年了已经。”
季长河的目光越过章原握着杯子的手,静静地落在潜行在人群中的少年,一寸又一寸地打量。
那样的目光不含情欲,只是轻盈地描摹少年的侧脸。
但季长河的目光是有重量的,李晏似有所感般回头,同季长河对上视线。
像咔咔作响的老电影,所有人的声音和动作都开始掉帧,又像太阳下的糖霜般溶腻在一起,李晏在一片黏黏糊糊的姜糖色去捕捉季长河的眼睛。一汪静静的河在春天里。
见过季长河的人总爱回忆起他的眼睛,忘不掉。想着那双眼睛就像短暂地做了场梦,李晏也是。
季长河扭过头,梦就断了。台词还来不及说就掉了一截。
李晏愣了一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季长河。
他在西街附近租了一件廉价房,身上的现金用完了,卡里的钱不知道能撑到几时。看着那个通话记录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的号码,李晏赌气般咽下拨通的想法。
这个时候他们在干什么,李晏也不关心了。
准备找个工作先养活自己,下楼溜达时就看见了江南的招聘广告,纸质的,浓墨重彩。
跟江南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搭边,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
季长河也跟这里不搭边。
李晏离开医院时一直想着这个年轻男人,那人身上的薄荷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那是一张引人做梦的脸。
李晏注视着坐在老板身边的季长河,看着他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酒。
这是第几杯?
一摞透明的玻璃杯列在桌上,老板酒量很好,李晏知道。日日夜夜像是要醉死在酒杯里,章原是一簇待点燃的烟。
他不知道季长河为什么来这里,三周了,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他。
他和老板什么关系?
李晏不知道。心里又是一阵痒,面积越来越大,从身体深处爬上来。台词一截一截地断掉。碎成细细的粉。李晏是年轻到连自己都搞不清的人。
他靠上调酒的桌台,假装不经意地问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的调酒师。
“徐哥,老板旁边的人是谁啊,看着挺帅。”
砸冰块的调酒师抬头看了眼,笑了下。
“你说小季啊,他大学的时候来这里打过工,跟章哥关系挺好的,现在也常来。”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徐刚又补上一句。
“不过这段时间小季估计挺忙的,好久没来,我们老板都等得望眼欲穿了,你没见过他。”
乐曲还在继续,驻唱是个同他一样年轻的大学生,唱的时上个世纪的旧情歌。
李晏给邻桌端上一杯酿得透明的酒,忽然觉得像是端上了自己。低下头看见身上的制服,理了理衬衫上的褶皱,李晏决定不上去和季长河打招呼。
一杯,两杯,三杯……抬头时望见季长河泡在酒水里烧红的面颊。
老板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手里还握着空高脚杯。
晃晃悠悠,月亮又升上来,照亮透明的酒液。这里是江南。
黑色漆皮沙发枕着季长河艳极绝俗的脸,引着他上前。章原见到他就笑,看起来醉得厉害,季长河也在看他。
眼神不甚清明,泛着水汽。黑色衬衫扣子被他解开了几颗,李晏注意到白皙脖颈中间的一枚痣。落在微红的白玉中间,像一点墨痕,季长河看他时像本摊开的书目。
他是年轻的钥匙。
“他喝醉了。”
季长河抬头冲他说,面上也是一片火烧的红。
“下班了吗,帮我一起送你老板回去。”
祈使句。李晏想着,沉默地捡起章原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跟徐刚打了声招呼后,季长河捞起章原的一只胳膊扛到身上,扶住老友摇摇欲坠的腰身。
李晏帮着他扶另一边,闻到两个人身上的酒气,比屋里其他喝醉的人更刺鼻些。
章原的车停在江南门前,很醒目,贴着简笔画图样的奔驰,李晏知道上面是一只简笔腊肠狗。很可爱的图案,明明主人是个成熟男人。
驮着醉得晕乎乎的老板进后座坐好,李晏看了季长河一眼,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季长河坐到了后座。章原靠着他,安安静静地。
稀稀落落的路灯照得路更长,飞驰而过的光晕碾着车内人的脸,水一样地流过,李晏抬眼看后视镜。
季长河恰好在看他,神色不明。
两个人透过后视镜对视。夜路长长。
那种隐秘的瘙痒又开始了,李晏看着季长河淹没在白光的脸只觉得躁动。
砰砰,砰砰。心跳开始有回音,好像行驶到了宇宙尽头,缺氧的感觉一点点袭来。这是一辆悬停的列车,李晏是季长河路途的陌生人,但现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季长河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掩住那双眼睛。火舌燎过那张招人怨的脸庞,他听到风滚滚向东,章原的头压着他的肩膀,他知道李晏的眼睛落到他的脸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偏偏要让李晏帮忙,但当他望着偌大的江南和迷离的人群,好像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一个选项了。
明明才见过一面不是吗?
“章原说你是大学生。”
沉默中,季长河的声音响起。
李晏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昂了一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季长河在和自己说话。
“怎么想着来江南打工?”
李晏不知道怎么回答,话头转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说给的多。
季长河噗地一声笑出来,也放松下来。
“能兼顾得了课程吗?”
话太多了,他知道。
但是他今天喝了酒。
李晏沉默了很久,季长河天旋地转地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就在他准备道歉时,李晏开口了。
“我休学了。”
季长河不说话了。
想起第一次见李晏时在他身后咕噜咕噜响的行李箱,送他去医院的路上他把它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里,滴下来的水汇成小小的泉。
季长河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李晏,又低下头扶住快摔到地上的章原。
李晏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今天他不开座谈会。
像所有还没走出青春期的男孩,李晏忽然有种走向季长河的渴望。哪怕李晏比同龄人要早熟得多,但人无法超越生理年龄和个人阅历的限制,说到底,李晏今年也才十九岁。
但季长河什么也没问,他闭上眼睛,比李晏更先一步切断对话。
看吧,这是他最招人恨的一点。让人恨得牙痒心痒。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直到季长河哑声说在前方路口左转。
李晏看了一眼后视镜,季长河依旧闭着眼睛。
但他知道这条路怎么怎么走,说得矫情一点,季长河很熟悉这里。
这样的想法像炸弹一样投入李晏的脑海,激起千层浪。
他经常来这里是吗,来干嘛,来找谁?是不是经常来找章原?他们究竟有多熟?
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想法,李晏看着季长河还残留着红晕的脸。
“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感觉很熟悉这儿。”
季长河打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打字的手在听到话后顿了顿,电子屏的光映射在脸上像一座冷漠的雕塑。
“算吧。”
李晏没再继续问,照着季长河的指示开入小区。
章原住的地方在东街,春城这地方以市政府为中轴线划分为东西两区,东区的人均消费水平比西区要高,大型商业街多位于东区一环。
小区内部齐整干净,住户不算多,一排的路灯亮着暖色的光。李晏家里也算是有点钱,看得出来小区业主收入水平明显高于普通家庭。
开入私人停车场后李晏帮着季长河扶章原上楼,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瓷质的楼梯上,章原弯着腰,影子比身旁两个人矮了一截。
把章原在床上放好后,李晏活动了下发酸的胳膊,扭头发现季长河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季长河给两个人倒了杯水。
“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没事。”
李晏隐晦地看了眼季长河,接过了水杯。
季长河往回收的手臂像鬼魅的枝丫,勾得人心烦。
回去是打的出租车,季长河在门外的台阶下点燃一根烟。
微弱的火光柔软地攀附上漂亮的半张脸,夜色里温柔得像上个世纪老电影的海报。离他一点点远,橘红的花衔在唇边。
李晏换上的短袖在春城的晚上不抗冻,风吹过就激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臂,季长河纤长的影子落到他的怀里。
这才发现季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风口处,吹向他的风被挡住了大半。李晏的手指还是冷的,却觉得心又热起来了。
季长河问了他的住址,一阵酸软的气息攀着他,脱口的地址让他有些面红,好似他在季长河面前永远发着烧,滴着水。
到底是比他年长些,季长河也只是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掐掉烟后他侧过头,李晏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夜茫茫里路缩成了一个点。
“李晏。”
今晚季长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李晏知道他还记得他。
“嗯?”
“……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直到上车前李晏还在消化这句话,季长河为他关上车门时才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你不上来吗?”
那双唇在李晏眼里张张合合许多次,闭上眼睛还是存在。李晏头抵在车窗上,振动刺得太阳穴发疼。打开手机界面停留在一串号码上,李晏不记得是怎么跟季长河交换了电话号码的了。
零零散散的字音组成一句话。
“我今晚陪着他。”
路灯下,季长河又看了他一眼,一朵橘红的花绽放在唇边。他还站在风口处,长长的影子落在石板路,水一样化开了。
怎么能不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