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74、拐角未说出口的委屈 宁桑柠

　　宁桑柠被盛华瑰那番耍帅自恋的话说得彻底笑开，原本清亮的眉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抬手随意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湿意，摆了摆手打断还在故作潇洒的盛华瑰。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耍帅了，我可受不了你这套。”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我去食堂打饭了，再晚一会儿，食堂招牌的糖醋排骨和卤鸡腿肯定都被抢光了，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韵良诗早在之前就跟着一同起身，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门外走廊上，见他出来，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盛华瑰还维持着刚才抬手拂过发丝的姿势，见宁桑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江莳和顾菲对视一眼，原本放松些许的神情再次凝重起来，刚才被盛华瑰强行扭转的紧张氛围，又重新笼罩在四人之间。宋怀栀依旧站在原地，眉眼清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蓝亿林课堂上的一举一动，那股压制妖力的香水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四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已经彻底过去，接下来可以安心商量应对蓝亿林的对策，没有人察觉，本该已经走远的宁桑柠，在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回头大声询问，只是极其轻微地侧过身子，半个肩膀隐在冰冷的墙面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朝着教室的方向望了过去。

　　方才还盛满笑意、明亮又鲜活的眼眸，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小火苗，被突如其来的冷风瞬间浇熄，只留下一片黯淡的灰烬。嘴角原本上扬的弧度缓缓平复，最后彻底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脸上所有的轻松和愉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平日性格截然不同的沉默与落寞。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洒下来，落在他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可这温暖的光线，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骤然沉下去的心底。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拐角，听着教室里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交谈声，那些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听不真切内容。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涌上来，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沉甸甸的。

　　其实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从一开始认识宋怀栀、盛华瑰，再到后来和江莳、顾菲、韵良诗渐渐熟悉，六人总是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课间打闹，一起放学回家，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关系最铁的一群兄弟，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宁桑柠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他性格开朗，心思单纯，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也真心把身边的几个人当作最要好的朋友。他以为他们之间也是如此，没有秘密，没有隔阂，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一起分担，一起面对。

　　可慢慢的，他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很多时候，他们几个人会突然变得默契十足，一个眼神交汇，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每当遇到一些看似不对劲的事情，比如之前几次莫名其妙的意外，或是今天新来的物理老师带来的诡异氛围，他们就会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用只有彼此能懂的方式交流，然后在他靠近的瞬间，立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用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和废话搪塞过去。

　　就像刚才，他明明看到他们几个人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显然是在讨论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可他一开口询问，所有人就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瞬间转移话题，宋怀栀匆忙扯出关于转学的问题，盛华瑰更是用一段离谱又自恋的话打圆场，把一切都掩盖在嬉笑打闹之下。

　　他们掩饰得太过刻意，刻意到哪怕他心思再单纯，也能清晰地察觉到不对劲。

　　原来，他们真的有事瞒着他。

　　原来，那些他看不懂的眼神交换，那些突然沉默的瞬间，那些仓促转移的话题，全都是因为他被排除在外。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瞬间将他包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小团体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以为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那些他不知道的秘密面前，他始终是个局外人。他们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藏在墙的另一边，而他，始终被挡在墙外，只能看着他们在墙内并肩而立，却永远无法踏入半步。

　　是不是觉得他很麻烦？

　　是不是觉得他心思太简单，就算告诉了他，也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添乱？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真正把他当作可以信任的人，只是表面上和他交好，暗地里却始终对他抱有防备，所以才会这样一次次把他孤立在外？

　　越想，心底的酸涩就越浓重，鼻尖也开始微微泛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把那股莫名的委屈压下去，不想在这种地方露出失态的模样。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可这点疼痛，却远不及心底那份被排斥、被隐瞒的难过。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能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掺和进那些他不懂的事情里。他只是希望，就算他们有不能说的心事，也可以直接告诉他，而不是这样用玩笑敷衍，用刻意的掩饰，把他远远推开。

　　这种被最好的朋友孤立、隐瞒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他甚至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他们其实心里很讨厌他，只是碍于情面，才一直和他维持着表面的友好。不然为什么，每次遇到大事，他们总是第一时间把他排除在外，从来没有想过要拉他一把，或是让他参与其中。

　　他站在拐角，沉默地站了许久，耳边依旧能听到教室里模糊的交谈声，那些声音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韵良诗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宁桑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和低落，重新抬起脚步，低着头，慢慢朝着韵良诗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打探任何事情，只是原本轻快的步伐，变得沉重了许多，连脊背都微微垮了下来，没了往日的朝气。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个看起来开朗乐观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个无人察觉的拐角，已经悄悄变了质。

　　而教室里的宋怀栀、盛华瑰、江莳和顾菲四人，依旧在专注地商量着应对蓝亿林的办法，神色凝重，气氛紧张。他们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危机，都是身份暴露的风险，却丝毫没有察觉，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在不经意间，已经狠狠伤到了那个一直真心对待他们的少年。

　　阳光依旧明媚，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可属于宁桑柠的那份轻松快乐，却在这个普通的课间，被悄悄藏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不安，在心底慢慢蔓延，挥之不去。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这样的隐瞒和孤立会一直持续下去，害怕有一天，他会彻底被这群他最在意的朋友，彻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