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毛】真相是真》李忘忧

3、第 3 章

　　下

　　21

　　剧集的热度如野火般蔓延，将莫雨和穆玄英双双推上了流量的巅峰。商业邀约纷至沓来，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他们的名字。然而就在这光芒最盛的时刻，阴影悄然而至。

　　最先爆出的是莫雨的过去。

　　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帖子，暗示莫雨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历史。随后，像是约好了一般，更多“实锤”被抛出——少管所的记录，年少时混迹街头的照片，甚至还有当年案件的剪报。

　　穆玄英第一次看到那些爆料时，正在化妆间准备下一个通告。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这就是你们捧的偶像？一个进过少管所的小混混。”

　　“难怪演技那么‘真实’，原来是本色出演。”

　　他一条条翻看，手指冰凉。那些爆料里描绘的莫雨，与他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可他知道，这些事很可能是真的——因为莫雨从未隐瞒过自己孤儿的身份，也偶尔会流露出对过去不愿多谈的回避。

　　最让穆玄英心痛的是，带头挖掘这些隐私的，竟然是自己的粉丝。他们以“保护穆玄英”为名，疯狂地扒着莫雨的过去，仿佛要将这个“玷污”了他们偶像的人彻底摧毁。

　　莫雨的经纪公司很快发表了声明，称那是莫雨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误，希望大家能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舆论已经失控。

　　代言被撤，活动被取消，原本排得满满的通告表一天天空了下来。公众无法接受一个“有污点”的艺人出现在荧幕上，哪怕那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

　　穆玄英尝试过联系莫雨。他发了无数条信息，从关切到焦急，最后几乎是恳求：“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全部石沉大海。

　　他也曾试图在公开场合为莫雨说话。有一次采访中，记者尖锐地问及他对莫雨过去的看法，他认真地说：“人是会成长的。我们不能用一个人的过去，
　　否定他的现在。”

　　这番话很快被断章取义，变成了“穆玄英力挺劣迹艺人”，反而给莫雨招来更多骂声。

　　夜深人静时，穆玄英会注册小号，在那些辱骂莫雨的微博下与人争辩。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不能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们了解真正的他吗？就这样轻易下定论？”

　　换来的只有更恶毒的攻击：“洗地狗滚远点”

　　“你是不是也有案底才这么共情”。

　　他第一次体会到，在这个网络时代，真相和善意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莫雨的名字从热搜上彻底消失，看着曾经属于他的资源一个个被瓜分，穆玄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站在事业的巅峰，却连为最重要的人说一句公道话都做不到。

　　最终，他想到了顾老师——一位在娱乐圈很有声望的前辈。

　　在一个没有通告的下午，他驱车来到顾老师的住处。开门的那一刻，顾老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

　　“进来吧。”顾老师温和地说，“我泡了茶。”

　　穆玄英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看着顾老师娴熟地沏茶，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为了莫雨的事吧？”顾老师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穆玄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帮他，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哽咽，“连联系他都做不到。”

　　顾老师沉默片刻，缓缓道：“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吗？”穆玄英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正义，却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找个靶子来发泄自己的恶意...”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顾老师看着他，“那些现在骂他最狠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初捧他最高的人。”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穆玄英握紧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我该怎么办？”他轻声问，像是在问顾老师，又像是在问自己。

　　顾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还记得拍戏时，莫雨最难演的是哪场戏吗？”

　　穆玄英想了想：“是少谷主得知毛毛选择浩气盟后，那个又哭又笑的镜头。”

　　“对。当时他怎么都演不好，不是哭得太狠，就是笑得太假。”顾老师回忆道，“后来你去找他聊了一次，第二天他就演出来了。”

　　穆玄英记得那次谈话。他告诉莫雨，少谷主的笑不是真的开心，哭也不是真的悲伤，而是一种认命——认命自己留不住最在乎的人，认命命运就是如此残酷。

　　“现在的莫雨，可能正在演他人生中最难的一场戏。”顾老师意味深长地说，“而这场戏，没有人能替他演。”

　　离开顾老师家时，天色已晚。穆玄英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通讯录里莫雨的名字，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他明白顾老师的意思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坎只能自己跨过去。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那个在片场一遍遍重来也不放弃的莫雨，能够在现实的重压中，再次找到站起来的力量。

　　只是这种“相信”，为何如此令人心痛。

　　22

　　莫雨的风波尚未平息，穆玄英发现自己也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最先爆出的是他的出身——福利院长大，后被养父收养。这部分倒是事实，穆玄英从未刻意隐瞒。但紧接着，一个自称是他大学时期前女友的账号突然出现，发布了长篇控诉。

　　“揭露‘正能量偶像’穆玄英的真面目”，标题耸人听闻。文章详细描述了她与穆玄英的“恋爱经历”，声称穆玄英不仅多次劈腿，还曾致使她两次怀孕并堕胎。配图是几张模糊的合影，和一张医院病历的局部截图。

　　“渣男穆玄英”的词条迅速冲上热搜榜首。那些曾经疯狂攻击莫雨的人，仿佛找到了新的靶子，调转枪口对穆玄英开始了新一轮的围剿。

　　穆玄英第一次看到这篇爆料时，正在工作室准备新剧的剧本。经纪人脸色铁青地把手机递给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穆玄英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能笑出来？”经纪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穆玄英放下手机，目光平静：“这些编造的故事，连时间线都对不上。我大学期间根本没谈过恋爱，更别说这些荒唐事了。”

　　但真正让他感到一丝欣慰的是，随着舆论焦点转向自己，针对莫雨的攻击明显减少了。至少在这一刻，他替那个人分担了一部分火力。

　　“立刻发律师函。”经纪人当机立断，“这种明目张胆的诽谤，必须追究法律责任。”

　　穆玄英却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等着事情越闹越大吗？”

　　“我想看看，背后的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穆玄英的眼神变得深沉，“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

　　果然，随着经纪公司的介入，事情的真相很快水落石出。那个所谓的“前女友”根本不存在，照片是PS的，病历是伪造的。发布爆料的账号也被扒出是刚注册不久的小号。

　　就在舆论开始反转的同时，一个有趣的现象发生了。
　　《少年行》的剧粉们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为什么两位主演接连被黑？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从时间线来看，莫雨和穆玄英被爆‘黑料’都是在《少年行》热度登顶之后，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竞争对手的手段。”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讨论。有人仔细对比了两个事件的发展轨迹，发现其操作手法极其相似：都是先放出真假参半的信息引导舆论，再通过水军扩大声势。

　　“如果莫雨真的有问题，为什么在剧播前没人爆料？偏偏要等到剧火了才说？”

　　“穆玄英这个更是离谱，连P图都不走心，明显是急着泼脏水。”
　　曾经一面倒的舆论场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路人们开始反思：我们是不是被当枪使了？

　　《少年行》的剧粉们更是团结起来，自发制作澄清视频，整理时间线，用事实反击每一个不实传言。曾经因为粉丝互撕而离心离德的CP粉们也重新集结，用“守护最好的少谷主和穆少侠”的口号，在各大平台为两人正名。

　　穆玄英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的转变。最让他意外的是，在舆论风向开始好转的某个深夜，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谢谢。保重。”

　　虽然没有署名，但穆玄英立刻就知道是谁发来的。这是风波爆发以来，莫雨第一次联系他，哪怕是用如此隐晦的方式。

　　他握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
　　“你也是。”

　　放下手机，穆玄英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就像这个圈子，

　　永远有人在登顶，也永远有人在坠落。

　　但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也许黑暗之后，真的会有曙光。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发来短信的人，现在过得还好吗？

　　23

　　风波过后，穆玄英的事业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曾经撤销的代言重新找上门来，剧本邀约堆满了经纪人的办公桌。他重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鲜花和掌声。

　　但每一次站在舞台中央，他都能感觉到身旁的空荡。

　　采访中，主持人不再提及另一个名字；宣传活动上，他独自一人完成原本该是双人的互动；就连剧集的宣传海报，也悄悄换成了他一个人的版本。

　　《少年行》依然在各大平台热播，弹幕里依然有观众为少谷主和穆少侠的故事落泪。但现实世界中，属于“莫雨”的那一部分，正在被迅速抹去。

　　有一次，穆玄英在机场被粉丝围住签名。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问：“穆穆，以后还能看到你和莫雨合作吗？”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扬起职业化的微笑：“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转身离开时，那个笑容迅速从脸上褪去。坐在候机室的角落里，他打开手机，下意识地搜索着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更新的名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莫雨原经纪公司解约的简短声明。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了无痕迹。

　　穆玄英关掉手机，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他突然想起拍摄《少年行》时，有场戏是少谷主不告而别，穆少侠在山谷中寻找无果后，对着空荡的山谷大喊：“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

　　此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了那种无力感。

　　然而，就在他逐渐接受这个事实时，一则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了整个娱乐圈——著名导演王遗风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了他的新电影项目《浮光》。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主演名单上赫然写着：莫雨。

　　穆玄英是在片场休息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给他，生怕他受到刺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穆玄英看着那条新闻，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太好了。”他轻声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业内人都知道，王遗风导演的电影不仅是票房的保证，更是艺术的象征。他能选择莫雨，不仅仅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复出的机会，更是对他演技和人品的最高认可。

　　那天晚上，穆玄英第一次拨通了那个久违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

　　是莫雨。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但依然是那个他熟悉的人。

　　“我看到新闻了。”穆玄英说，“恭喜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穆玄英的心轻轻颤动。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担忧，想问他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但最终，他只是说：“王导很严格，你要加油。”

　　“我知道。”莫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毕竟，我是你教出来的。”

　　挂断电话后，穆玄英久久地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浮光》的概念海报——简洁的黑色背景上，只有片名和主演的名字。

　　这一次，那个名字不再是被抹去的痕迹，而是以最耀眼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穆玄英轻轻抚过屏幕上那个名字，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那个曾经在片场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欢迎回来。”他在心里轻声说。

　　窗外，夜色正浓。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窒息，因为黎明终将到来。而对穆玄英来说，知道那个人正在某个地方为梦想继续奋斗，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他打开微博，转发了《浮光》的官宣消息，配文只有简单的一个词：

　　“期待。”

　　这条微博瞬间引爆了网络。粉丝们惊喜地发现，那个曾经被刻意回避的名字，终于再次被光明正大地提及。

　　而在手机的另一端，莫雨看着那条转发，嘴角微微上扬。

　　有些羁绊，即使沉默，也从未真正断绝。

　　24

　　王遗风导演的官宣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莫雨”这个名字，在沉寂数月后，以更强势的姿态重回公众视野。

　　热搜榜上，“莫雨王遗风新片”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粉丝们欢天喜地，戏称这是“熹妃回宫”，甚至有人制作了莫雨在《少年行》中的剧照配上“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字样，转发量瞬间过万。

　　然而黑粉们也不甘示弱：“劣迹艺人还能复出，内娱真是完了”“坐等电影扑街，看资本怎么捧这个毒瘤”。

　　穆玄英刷着这些评论，忍不住笑出声。他点开那个“熹妃回宫”的表情包，长按保存。

　　最有趣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莫雨，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他的微博停留在半年前，没有宣传，没有回应，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王遗风导演也保持着神秘，除了最初的官宣，再未透露任何电影细节，只在一次采访中淡淡表示：“大家拭目以待。”

　　这种沉默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就在这喧嚣中，穆玄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照片：片场角落里，剧本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王遗风导演严肃的侧影。

　　莫雨配了一行字：“今天又被训了。王导比你还严格。”

　　穆玄英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些笔记。他能想象莫雨在片场被训斥后，一个人默默钻研剧本的样子。就像当初拍《少年行》时，那个为了一个镜头反复琢磨的年轻人，从未改变。

　　他回复：“王导是出了名的严格，能被他训是福气。”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你可以的。”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立刻回复。穆玄英也不急，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

　　深夜时分，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一段十秒的小视频：夜色中的影视城，灯火阑珊，镜头最后定格在一轮明月上。

　　“收工了。”莫雨只发了三个字。

　　穆玄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同一轮明月，回复：“今天的月亮很圆。”

　　这种默契的互动，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过多的解释，就像从未经历过那些风波，自然而然地重新建立了联系。

　　有时莫雨会发来一段台词，问他该怎么处理情绪；有时穆玄英会分享自己遇到的表演难题，莫雨会给出犀利的建议。他们聊表演，聊剧本，聊圈内的趣事，唯独不聊过去，不聊那些伤害与别离。

　　穆玄英发现，经过这段沉寂期，莫雨变得更加沉稳。偶尔提及被导演训斥，语气里也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带着一种虔诚的学习态度。

　　“王导今天说我表情太满，收着演反而更有力量。”某天深夜，莫雨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穆玄英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莫雨真的向前走了。不是赌气式的证明自己，而是真正沉浸在表演的世界里，踏实地成长着。

　　他回复：“王导说得对。有时候克制比爆发更难，也更有力量。”

　　就像他们现在的关系——克制的联系，比热烈的纠缠更让人安心。

　　随着《浮光》拍摄接近尾声，业内对这部电影的期待值也越来越高。偶尔流出的路透照片中，莫雨的形象与《少年行》时期截然不同：消瘦的脸颊，深沉的眼神，完全融入了角色。

　　穆玄英保存了其中一张照片：莫雨站在雨中，背影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当这部电影上映时，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全新的莫雨。而那个曾经在舆论风暴中沉寂消失的人，将会以更强大的姿态，回到属于他的位置。

　　至于他们之间那些未尽的对话，未完成的故事，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了新的续写可能。

　　但此刻，就这样隔着屏幕分享着彼此的日常，知道对方在某个地方努力着，就已经很好。

　　穆玄英关上手机，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知道，在另一个片场，莫雨可能也已经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拍摄。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而这一次，不再是渐行渐远。

　　25

　　《浮光》首映日那天，穆玄英独自一人来到了电影院。他戴着鸭舌
　　帽和口罩，混在人群中，像一个最普通的观众。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出于朋友情谊的支持——毕竟莫雨从未在他们的聊天中透露过电影的具体内容。直到银幕亮起，故事缓缓展开，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艺术片，而是一个关于两个男人之间深刻而隐秘的爱情故事。

　　莫雨饰演的角色沉默、克制，却每一个眼神都饱含着无法言说的深情。有一场戏，是他站在雨中望着爱人离去的背影，镜头拉近到他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那个眼神——穆玄英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那个眼神太熟悉了。在《少年行》的片场，在无数个对戏的瞬间，莫雨曾无数次这样望向他。只是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演技。

　　电影最后，两个男人在机场告别。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登机口。莫雨在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穿过银幕，直直地望进了穆玄英的心里。

　　灯光亮起时，穆玄英还坐在位置上，久久无法动弹。周围的观众在窃窃私语，讨论着电影的结局，讨论着莫雨令人惊艳的表演。而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银幕，仿佛还能看见那双深情的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放映厅的。站在电影院门口，夜晚的凉风拂过脸颊，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是为了电影中那对被迫分离的恋人？还是为了莫雨那双仿佛在对他诉说什么的眼睛？

　　他站在霓虹灯下，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在经历怎样的一场内心风暴。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颤抖着手点开，是莫雨发来的信息。

　　“电影看了吗？”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回复：“刚看完。”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王导来找我时，我本想拒绝。那时的我觉得，或许永远消失在公众视野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看了剧本后，选择接下了它，因为我想把它演给你看。电影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都是我想对你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穆玄英看着这段文字，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靠在墙边，几乎要站不稳。
　　又一条信息跳出来：“莫雨对穆玄英的心意，比戏里的任何情节都要真实。”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而穆玄英站在这个角落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想起顾老师曾经说过的话：有些戏，只能自己演；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而现在，莫雨用一整部电影，走完了通向他的最后一段路。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朦胧的月亮，就像无数个他们隔着屏幕共赏的夜晚。然后他缓缓打字：

　　“电影很好看。你演得特别好。”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觉心中某个紧绷已久的东西，终于轻轻松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补充“加油”，也没有说“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应该留到见面时亲口说。

　　26

　　发出那段几乎耗尽全部勇气的告白后，莫雨将手机反扣在酒店床头，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安静的房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查看回复时，屏幕上只有一句：“电影很好看。你演得特别好。”

　　没有回应他的告白，没有对那段深情文字的任何评价，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平静得仿佛他刚才发的只是一条普通的宣传文案。

　　莫雨将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以为那部电影，那些精心演绎的镜头，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可穆玄英依旧用那种温和而疏离的方式，将他的真心轻轻推开。

　　“到底要怎么做...”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苦涩。

　　好在，《浮光》的成功给了他些许慰藉。
　　尽管排片不多，时间场次也不理想，但每场都座无虚席。口碑如野火般蔓延，从影评人到普通观众，几乎是一致好评。尤其对莫雨的表演，赞誉之词不绝于耳——“脱胎换骨”“演技巅峰”“一个眼神诉尽千言万语”。

　　他的手机开始重新响个不停，经纪人的电话，媒体的采访邀请，合作方的橄榄枝...所有人都知道，莫雨不仅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加耀眼。

　　但这些成功，在穆玄英那句轻飘飘的回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讽刺的是，当媒体问及他对成功的感受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穆玄英。那个人应该是为他高兴的，他知道。可这份高兴，似乎也仅限于对一个同行事业有成的普通祝福。

　　就在《浮光》庆功宴的当晚，莫雨刷到了一条让他呼吸停滞的热搜：

　　#穆玄英卓岚因戏生情#

　　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点进去，是几张模糊的片场路透：穆玄英和当红小花卓岚并肩站着，低头交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还有一张，卓岚正伸手为穆玄英整理衣领，动作亲昵自然。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列举了两人在片场的种种“甜蜜互动”，甚至暗示他们已经秘密交往数月。

　　莫雨盯着那张照片——穆玄英微微低头配合卓岚的动作，侧脸的线条柔和，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只是这一次，那份温柔不是给他的。

　　他忽然想起，穆玄英最近回复他消息确实越来越慢，有时甚至隔天才回。当时他只当对方工作忙碌，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了更值得关注的人。

　　庆功宴的喧嚣在耳边模糊成背景音， champagne 的气泡在杯中缓缓上升，破裂。周围的人都在笑，在庆祝他的成功，而莫雨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穆玄英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天前，他分享了一张《浮光》满场的票根照片，穆玄英回复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多么讽刺。他以为自己在演一部告白电影，而对方却可能在真实生活里上演着另一出爱情故事。

　　“恭喜电影大获成功！”一个醉醺醺的制片人过来搂住他的肩膀，“这下你可真是王者归来了！”

　　莫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荒凉。

　　他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忽然明白了电影里那个角色的心情——有些爱，注定只能沉默，只能守望，只能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盛开，独自凋零。

　　而此刻，他甚至连守望的资格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下一阶段工作安排。满满的通告，满满的行程，满满的机会。

　　他重新站上了巅峰，却感觉比低谷时更加孤独。
　　莫雨关掉手机，走向喧闹的人群。今晚，他决定让自己彻底醉一场。至少酒精能暂时麻痹那颗为穆玄英而痛的心。

　　至于明天醒来后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他暂时不愿去想。

　　27

　　“这完全是卓岚团队单方面的炒作！”穆玄英难得地在经纪人面前失了控，将平板电脑重重放在桌上，“我们必须立刻发声明澄清。”

　　经纪人揉了揉太阳穴：“玄英，你知道这种绯闻对剧的宣传有多大的帮助吗？而且对方是一线小花，这种捆绑炒作对你也有好处...”

　　“我不需要这种好处。”穆玄英打断他，声音冷硬，“立刻发澄清声明，否则我会自己发微博说明。”

　　他最在意的不是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也不是这对他的形象会造成什么影响。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莫雨看到这条热搜会怎么想？

　　那个刚刚鼓起勇气向他袒露真心的人，在看到他和别人的“绯闻”时，该有多么失望和难过。

　　然而当声明真的发出后，效果却微乎其微。网友们依然津津乐道地“嗑CP”，将那些刻意抓拍的照片解读出各种甜蜜细节。甚至有人开始写起了他和卓岚的同人文，转发量惊人。

　　就在穆玄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条名为【显微镜下的穆玄英：看他真正爱着谁】的视频悄然流传开来。

　　视频作者显然是资深的“莫穆”CP粉。她将穆玄英在《少年行》片场和在新剧片场的花絮进行了逐帧对比：
　　在《少年行》里，穆玄英看向莫雨的眼神总是带着光，那种不自觉的笑意是从眼底漾开的；而在新剧花絮中，他与卓岚的互动虽然礼貌周到，却始终保持着职业距离。

　　最致命的一击是视频最后放出的对比：一张是穆玄英在《少年行》杀青时偷偷抹泪的侧影，另一张是他在新剧片场与卓岚对戏时平静的表情。

　　“爱意是藏不住的，即使嘴巴不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视频以这样一句话作结。

　　穆玄英在深夜收工后，一个人看完了这个长达二十分钟的视频。每一个细节分析都精准得让他心惊。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对莫雨的特殊情感早已被镜头记录下来，无所遁形。

　　他反复观看视频中自己被捕捉到的那些瞬间——那些看向莫雨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目光，那些下意识靠近的小动作，那些只有在莫雨面前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原来，他的心早就给出了答案。

　　冲动之下，他转发了这个视频，没有配任何文字，直接发给了莫雨。

　　莫雨正在为新戏做准备时，收到了穆玄英发来的视频链接。他点开看完，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视频里的每一个画面都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那些被粉丝解读为“爱意”的眼神，那些亲密无间的互动，现在想来，或许都只是穆玄英精湛演技的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段剖白，想起穆玄英轻描淡写的回复。现在这个视频又算什么？是暗示他那些眼神都是真的？还是想证明自己有多擅长演绎深情？

　　最让莫雨感到无力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期待。期待穆玄英会附上一句解释，一句告白，哪怕只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视频链接，像一道谜题，需要他自己去解读。
　　莫雨关掉视频，将手机扔到一旁。他累了。一次次鼓起勇气，一次次被模糊的回应击退。他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这一次，他选择了沉默。

　　穆玄英握着手机，从深夜等到天亮。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个已读的状态，没有回复，没有表情，甚至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过。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他忽然明白了莫雨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再也不会轻易向他敞开心扉了。

　　他本想解释，想告诉莫雨那个视频是他笨拙的告白，想说自己转发时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但最终，他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而穆玄英坐在渐亮的房间里。

　　28

　　时间是最公正的雕刻师，也是最无情的流逝者。

　　莫雨和穆玄英再次回到了平行的轨道上，像两条曾经短暂相交又迅速分离的线。他们没有刻意回避对方，却也不再有任何私下的联系。在偶尔必须同台的场合，他们会礼貌地点头、微笑，完成职业所需的互动，然后各自转身。

　　《浮光》在国外一座古老的电影节上斩获最佳影片，莫雨的表演获得特别提及。消息传回国内，掀起一阵短暂的波澜。人们称赞他的演技，惊叹他的蜕变，但那些赞美背后，总藏着若有似无的惋惜——仿佛在说“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他本该更耀眼”。

　　莫雨没有出席颁奖礼，只通过工作室发了一段简短的致谢视频。视频里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背景是自家书房，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收到了一份普通的礼物。

　　他确实彻底淡出了公众视野。不参加综艺，很少接受采访，社交媒体更是早已停更。那些因《浮光》成功而递来的天价代言，他大多婉拒了，只选择性地接了几个与艺术相关的小众品牌。

　　在很多人眼里，他依然贴着“劣迹艺人”的隐形标签，只是现在前面加了个“有才华的”前缀。但莫雨从不在意这些。他演戏，是因为热爱表演本身，而非聚光灯下的虚荣。

　　此后几年，他陆续拍了几部电影，角色跨度极大：从沉默的乡村教师到癫狂的数学家，从压抑的同性恋者到豁达的临终病人。每一部作品都获得业内的认可，但他始终与商业成功保持着距离。

　　穆玄英在荧幕的另一端，默默关注着莫雨的每一次蜕变。他买了莫雨所有电影的蓝光碟，收藏在书柜最深处，像守护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他的事业也稳步上升，成了收视率和票房的保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始终空着一块。

　　再次相见，是在国内最具分量的电影颁奖礼上。

　　莫雨凭借在新片《无声之境》中饰演的聋哑父亲一角，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当他走上红毯时，镁光灯瞬间亮如白昼。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比满场华服更引人注目。

　　穆玄英坐在台下嘉宾席中，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从容地走过红毯，签名，接受简短的采访。莫雨的举止更加沉稳，眼神却依然清澈，仿佛岁月的流逝只为他增添了厚度，未曾带走最初的纯粹。

　　当颁奖嘉宾念出“最佳男主角——莫雨，《无声之境》”时，全场掌声雷动。

　　穆玄英随着众人起身鼓掌，看着莫雨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的他接过奖杯，微微鞠躬，然后抬头望向台下。

　　那一刻，穆玄英觉得莫雨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层层人群，轻轻落在了自己身上。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在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莫雨的获奖感言很简短，感谢了导演、剧组，最后他说：“表演是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感谢所有愿意倾听的人。”

　　没有煽情，没有励志故事，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真诚。
　　穆玄英站在原地，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他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西装袖口，抹去了那滴不合时宜的眼泪。

　　他为什么哭？为莫雨终于得到应有的认可？为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领奖环节结束后，莫雨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后台。经过嘉宾席时，他与穆玄英的目光有了一秒的交汇。

　　莫雨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礼貌的、职业的微笑，与他对其他同行露出的笑容别无二致。

　　穆玄英也回以同样的微笑，完美得无懈可击。

　　然后，莫雨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

　　颁奖礼还在继续，欢呼声、音乐声、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行业最华美的背景音。穆玄英却觉得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回响：

　　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看似透明，实则坚硬无比。

　　29

　　穆玄英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月色，他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莫雨的问题，而是转换了一种说法，“我们和少谷主、穆少侠一样，好像都被什么东西推着，只能往前走。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刻在路边的石头，明明看到了，硌得脚疼，却没办法绕开，也没法假装它不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像是在对莫雨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像戏里，穆少侠那句脱口而出的‘莫大侠’……他或许并无恶意，甚至带着敬意和生疏的亲近。但对少谷主来说，那三个字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划开了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距离。它提醒着少谷主，他的毛毛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大侠’的标准，而他自己，永远不符合那个标准。”

　　莫雨沉默地听着，手中的啤酒罐沁出冰凉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他明白穆玄英在说什么——那些有意无意的伤害，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与过往，就像那句“大侠”，成了他们之间无形的界碑。

　　“但是，”穆玄英终于转过头，看向莫雨，眼底盛着浓浓的悲戚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不是他们，莫雨。永远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敲在莫雨的心上。它既是一种否认，否认了他们可以像剧中角色那样不顾一切；也是一种宣告，宣告了现实的藩篱比戏剧更加坚固。

　　月光洒在穆玄英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那眼神里的脆弱和挣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莫雨面前。就是这个眼神，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重山万水的无力感，让莫雨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股熟悉的、强烈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想要吻他。

　　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那些理智又伤人的话，碾碎那些所谓的界碑，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确认他们之间并非只有剧本里的情谊和现实中的权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穆玄英微启的唇上，那里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柔软。空气仿佛凝固了，山风也停止了呼啸，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距离，和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渴望。

　　莫雨的手指微微收紧，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身体前倾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幅度，呼吸几乎要与穆玄英的交缠在一起。

　　穆玄英没有动，也没有躲闪，只是那样看着他，悲戚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静默，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结局。

　　就是这丝静默，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莫雨胸腔里翻涌的炽热。

　　他猛地刹住了车。

　　他想起穆玄英刚才的话——“我们不是他们”。他想起这个圈子的规则，想起那些窥探的镜头，想起穆玄英肩膀上背负的东西，也想起自己尚未完全摆脱的过去。

　　一个吻，改变不了现实，反而可能带来更多的伤害，将他们再次推入漩涡。
　　冲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片冰冷的沙滩。

　　莫雨最终只是极慢、极艰难地向后靠回了石凳，拉开了那危险的距离。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早已失去气泡的啤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是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融入了寂静的夜色里，“我们不是他们。”

　　所以，有些界限，不能逾越。有些冲动，必须克制。

　　月光依旧皎洁，静静地笼罩着两人，像一层温柔的薄纱，却也无法温暖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比夜色更深的鸿沟。他们并肩坐着，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却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星河。

　　30

　　那晚月色下的谈话，像在莫雨和穆玄英之间推开了一扇微小的窗。没有明确的和解，也没有热络的联络，但再次在节目录制现场相遇时，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几分。

　　当导演宣布分组，将莫雨、穆玄英和洛菲的名字念到一起时，现场响起了一阵意味不明的低呼。洛菲倒是眼睛一亮，雀跃地站到了两人中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游戏环节名为“心有灵犀”，考验的是组员间的默契。需要一人根据提示词进行描述，但不能提及关键词，另一人背对猜词，第三人在中间传递信息并可适当补充。

　　第一轮，穆玄英描述，莫雨猜。
　　提示词是“稻香村”。
　　穆玄英几乎不假思索：“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莫雨眼神微动，没有丝毫犹豫：“稻香村。”
　　秒答。
　　现场响起一片惊叹。

　　第二轮，角色互换。提示词是“空冥诀”。
　　莫雨沉默了一秒，看向穆玄英：“紫源山上，你为了保护我，带着跳下去的东西。”
　　穆玄英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却很清晰：“空冥诀。”
　　再次秒答。

　　洛菲站在两人之间，看着他们几乎不需要言语，仅凭一个眼神、一个短句就能精准传递信息的样子，非但没有被边缘化的不快，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磁场，于是主动退后半步，在需要她传递信息时，也只是简练地复述，将更多展示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到了需要肢体配合的环节，要求一人蒙眼，在另一人的语言指引下绕过障碍物。穆玄英蒙上眼罩，莫雨在他身前半步引导。
　　“左转三十度。”
　　“前面有台阶，抬脚。”

　　穆玄英完全信任地跟着指令行动，甚至在一个需要侧身通过的狭窄处，莫雨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惊人。洛菲在一旁看得双眼放光，时不时捂嘴忍住尖叫，那“嗑到了”的表情被镜头精准捕捉，后来成了CP粉们最爱用的表情包之一。

　　节目效果出奇地好。这一期的收视率在游戏环节一路猛涨，弹幕里充满了“梦回《少年行》”、“这默契绝了”、“我嗑的CP是不是真的？”的狂热评论。

　　然而，网络这个无形的战场，从不缺少硝烟。
　　节目播出当晚，热度尚未达到顶峰，粉丝间的骂战却已先一步白热化。

　　莫雨的粉丝愤慨指责穆玄英团队“吸血”、“倒贴”，利用莫雨洗白自己先前绯闻带来的负面影响，刷起了“独美”的词条，并附上各种经过剪辑的、穆玄英在节目中“刻意”靠近莫雨的动图。

　　穆玄英的粉丝则毫不示弱，反击莫雨是“过气艺人靠捆绑上位”、“黑历史缠身别来沾边”，刷起了“拒绝捆绑”的话题，并翻出莫雨早年的一些所谓“黑料”图片四处传播。

　　节目组的官方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成了两方粉丝的骂战场。污言秽语与相互诅咒的刷屏中，夹杂着少量CP粉（莫毛女孩/男孩）小心翼翼发出的“两人只是关系好”、“合作默契也有错吗？”的评论，但这些微弱的声音迅速被淹没，甚至引来了双方唯粉的集火攻击，指责CP粉“歪屁股”、“脑子不清醒”。

　　战火愈演愈烈，几个带头煽动、发布人身攻击和P黑图的大粉ID最终被平台官方处理，禁言的禁言，封号的封号，这场闹剧才暂时平息下来。
　　但风波并未就此结束。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带起了节奏，将矛头指向了游戏环节中“甘当背景板”的洛菲。有人骂她“没眼色”、“硬凑”，有人嘲讽她“笑得像CP粉头子，是不是收钱了”，更有人恶意揣测她是为了热度故意配合营销。

　　无辜的洛菲就这样被卷入了无端的网络暴力之中。她看着自己社交媒体下突然涌来的恶意评论，委屈又无措。她只是单纯地为两位前辈之间难得的默契感到高兴而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穆玄英刷着手机，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眉头紧锁。他找到洛菲的微信，发了条信息过去：“洛菲，抱歉，连累你了。网上的言论别往心里去。”

　　洛菲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没事的穆前辈！能看到你和莫雨前辈和好，我真的很开心！那些话我不在乎的！”后面跟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穆玄英看着那个强撑的笑脸，心里更不是滋味。他退出聊天界面，手指在莫雨的名字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们之间刚刚缓和的关系，像风中残烛，似乎随时可能被这突如其来的网络风暴再次吹熄。而那个单纯为他们高兴的女孩，却成了这场无形战争中最先被波及的牺牲品。

　　31

　　网络上的喧嚣与恶意，如同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传进莫雨的耳中，却奇异地未能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他没有像多年前那样感到愤怒，也没有因那些针对他或穆玄英的污言秽语而难过。他只是平静地、一条条地翻看着那些评论，像是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生态。岁月和经历，终究是在他身上沉淀下了一些东西。他早已明白，有些声音，注定无法平息，也无须理会。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到那些被刻意截出的、他在节目里对穆玄英流露出“嫌弃”表情的动图，看着下面粉丝们“哥哥独美”、“离他远点”的欢呼，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点开与穆玄英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数月之前。他几乎没有犹豫，选了几张最夸张的“臭脸”截图，发了过去。

　　【莫雨】：我的脸……真的有这么臭吗？

　　他没有提及任何风波，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带着点幽默的方式，轻轻叩响了那扇关闭许久的门。

　　消息发出去后，他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然而，几乎是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一个捧着肚子满地打滚的卡通大笑表情包率先跳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

　　【穆玄英】：没有，还是那么帅。

　　随后，一张图片被发送过来。是节目组官方发布的照片，游戏获胜后，莫雨、穆玄英和洛菲三人并肩站着，手里捧着代表胜利的小奖杯。洛菲笑得见牙不见眼，穆玄英侧头看着莫雨，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而莫雨自己，虽然笑容很浅，但眉眼舒展，完全没有截图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张照片，捕捉到了那一刻真实的、无需伪装的愉快。
　　莫雨看着照片里穆玄英望向自己的眼神，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长按，将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这张照片，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没有再回复文字，只是回了一个简单的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已经许久未曾主动更新的微博客户端。忽略掉爆炸般的私信和@，他找到了节目组官方发布的关于本次游戏环节的那条微博。

　　下面早已被各种混战淹没。

　　莫雨眼神平静，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时隔多年，他的微博主页终于出现了一条全新的、非系统自动发布的内容——转发了节目组的那条微博。
　　附言只有简短有力的一句：
　　“请停止无端的恶意揣测与造谣，维护健康网络环境。针对持续的人身攻击与诽谤，本人及工作室将不排除采取法律措施追究责任。@节目官博 @洛菲”

　　没有点名任何人，没有情绪化的字眼，只有冷静的警告与明确的态度。
　　这条微博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

　　粉丝们震惊于他罕见的强硬表态，路人为他直面网络暴力的态度点赞，而原本嚣杂的骂声，在这条法律警告面前，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这条微博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划破了他长久的沉默，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应了所有的纷扰，保护了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没有选择与穆玄英在公开场合互动，也没有直接回应绯闻或粉丝骂战，而是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场无声的守护，已然完成。而某种冰封的关系，似乎也在这看似微小的互动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32

　　莫雨那条措辞强硬、时隔多年的原创微博，已经在网络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然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甚至让他的工作室都措手不及的是——穆玄英转发了这条微博。

　　没有额外添加任何一个字，只是干脆利落地转发了莫雨的那条“法律警告”。

　　这个简单的动作，蕴含的能量却是核弹级别的。

　　“莫雨穆玄英联手”的词条，在两人名字阔别多年后，再次以并列的姿态，空降热搜榜首，后面跟了一个鲜红到刺眼的“爆”字。

　　一瞬间，穆玄英的手机如同着了火般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经纪人的名字执着地闪烁不停。

　　穆玄英平静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甚至没给对面咆哮的机会，便先开了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沉稳：“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经纪人的声音气急败坏：“你知道你还转发！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不容易……”

　　“哥，”穆玄英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语气依旧从容，“且不说这是我个人意愿。单从利益角度考量，现在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尽快平息这场闹剧吗？”

　　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分析：“风波已经波及到了无辜的第三方洛菲，影响了节目组声誉，再继续发酵下去，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莫雨已经率先表明了态度，站在了维护秩序的这一边。于公于私，我都应该站出来，表明同样的立场。这不是在添乱，这是在解决问题。”

　　他的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电话那头的经纪人一时语塞。

　　穆玄英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逐渐平息的喘息声，内心却一片奇异的宁静。这种久违的感觉，仿佛一瞬间将他拉回到了拍摄《少年行》的岁月——在那个虚构的武侠世界里，他和莫雨所扮演的少谷主与穆少侠，便是这样，无论面对何种艰难险阻，总是并肩而立，共同面对。

　　现实中那些无形的舆论刀剑，与戏里的腥风血雨似乎重叠了。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暗自难过的穆玄英，他选择了和莫雨站在同一战线，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所有的纷扰。

　　他想到洛菲那张年轻、带着委屈却仍努力微笑的脸，心中掠过一丝歉疚与难过。保护这个后辈，也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哥，”穆玄英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配合团队，做好后续公关吧。现在，我们和莫雨那边，以及节目组，目标是一致的。”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网络上的滔天巨浪似乎被隔绝在了这方空间之外。穆玄英没有再去查看那些爆炸性的评论和转发，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内心那份许久未曾有过的、豁然开朗的平静。

　　随后，在多方——包括莫雨和穆玄英双方工作室、节目组以及平台方的共同努力和引导下，失控的舆论终于被逐渐拉回正轨。几个恶意带节奏、散布谣言的源头账号被处理，理性的声音开始占据上风。

　　最重要的是，那期备受争议的节目，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如期在电视和网络平台正常播出。节目中，莫雨、穆玄英与洛菲之间自然流畅的互动，三人获胜后真心喜悦的笑容，比任何澄清都具有说服力。

　　一场看似来势汹汹的风暴，在两人意想不到的“联手”之下，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平息了。

　　而某些无形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不可逆转的改变。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久的冰墙，在这一次并肩作战中，悄然裂开了更多的缝隙。

　　33

　　节目录制接近尾声，顾老师在最后一晚，精心安排了一场篝火晚会。巨大的篝火在场地中央熊熊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庞，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仿佛融化了最后一丝拘谨。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气氛温馨而感伤。顾老师提议，每个人都可以说说心里话，作为对这个特殊旅程的告别。

　　有人感慨地说，来这里之前，从没想过自己能亲手种出蔬菜，也没想过劈柴挑水能这么累又这么有成就感。有人笑着说，感觉自己像是短暂地逃离了那个光鲜亮丽又压力山大的世界，在这里触摸到了生活最朴实、接地气的一面。

　　“就是吃饭拉屎这种细节千万别说啊！”一个性格活泼的年轻男演员插科打诨了一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此刻的他们，早已没了初来时的陌生与客套，更像是共同经历了一场蜕变的老友，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也可以真诚地袒露内心。

　　轮到洛菲时，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大家都还记得不久前那场将她无辜卷入的网络风暴。顾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鼓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可能出现的沉重。

　　然而，洛菲却自己先笑了起来，火光在她明亮的眼睛里跳跃。她主动提起了那件事。

　　“其实，之前网上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确实挺懵的，也有点害怕。”她的声音很清脆，没有遮掩，也没有卖惨，“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错，怎么就突然被那么多人骂了呢？”

　　她顿了顿，看着篝火，像是在梳理思绪，随即笑容更加明朗：“不过现在我已经走出来啦！真的！特别感谢我的公司在那时候支持我、保护我。也特别、特别要感谢两个人——”

　　她的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莫雨和穆玄英，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谢谢莫雨前辈，谢谢穆玄英前辈。”她郑重地说道，“是你们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给了我力量和榜样。穆玄英前辈，不瞒您说，我最初决定进这个圈子，就是受了您的影响，觉得您演的戏真好，做人也好。而这一次，看到你们在面对非议时的那种坚定和担当，更让我觉得，这个圈子虽然复杂，但还是有值得坚持的东西和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笑容却无比灿烂：“所以，我会一直一直支持你们的！也会努力成为像你们一样，能带给别人正面影响的好演员！”

　　这番真诚又勇敢的告白，让在场许多人都动容了。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为她的勇气鼓掌。

　　莫雨和穆玄英听着洛菲的话，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个曾经因为他们而受到伤害的女孩，非但没有怨恨，反而从中汲取了力量，并且如此公开、真诚地表达了对他们的支持。

　　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深深看了彼此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洛菲的怜惜与赞赏，有对过往风波的了然，更有一种因这共同经历而产生的、无声的共鸣与连接。火光在他们对视的眼眸中闪烁，仿佛将那一刻的触动，烙印在了彼此的眼底。

　　篝火依旧温暖地燃烧着，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每一颗在今晚坦诚相对的心。离别在即，但有些温暖和力量，已经悄然留下。

　　终

　　篝火晚会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与感伤都随着脚步声远去，最终融入了夜色。场地中央的篝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只是火势小了许多，变成了温暖跃动的橘红色光团。

　　莫雨和穆玄英都没有动。

　　他们很有默契地留在原地，仿佛早已知晓，在这一切的喧嚣之后，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才刚刚开始。顾老师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轻轻拍了拍莫雨的肩膀，又对穆玄英点了点头，然后悄然遣散了最后的工作人员，连尽职的摄像师也被他以“留点私人空间”为由劝去休息了。

　　偌大的场地，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堆篝火，一片月光。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山林间若有若无的风声。一种奇异的、饱含张力却又无比宁静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汹涌，仿佛积压了太久的话语和情感，都在等待一个决堤的出口。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又像是在共同积蓄着勇气。

　　最终，还是穆玄英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他决定不再回避，不再权衡，他要给那个悬置已久的问题，一个明确的答案。

　　“莫雨，”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之前问我，如果说少谷主是穆少侠的心魔，那么莫雨……是穆玄英的什么。”

　　莫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依旧看着跳动的火焰，但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了身旁这个人即将说出的话上。

　　穆玄英转过头，目光坚定而温柔地落在莫雨的侧脸上。

　　“我想告诉你，莫雨，是穆玄英……很爱，也很在乎的人。”

　　他用了“爱”这个字。清晰，明确，毫无保留。

　　他继续说着，比起告白，更想像是一次将自我剖开：

　　“我比你年长，似乎更早懂得这个圈子的规则，习惯了在现实和利益之间权衡。我徘徊了很久，也……痛苦了很久。我试图找出无数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保持距离才是对的。是对你，对我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但我发现我错了。生活不仅仅是那些可以被计算得失的东西。你的存在，你这个人，远比那些都重要得多。这不是简单的‘喜欢’，不是因戏生情，更不是权衡之后的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选择你，莫雨。我想要你。仅此而已。”

　　穆玄英的话音落下。莫雨像是被定身咒击中，整个人凝滞在原地。他望着穆玄英，瞳孔几不可查地放大，仿佛在消化一个远超理解能力的讯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逸出一丝短促而压抑的气音。随即，他猛地别开了脸，下颌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线条锐利得几乎能割伤人。

　　但这躲避为时已晚。篝火跳跃的光晕下，穆玄英清晰地看到，莫雨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讥诮与疏离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不受控制的水光。他没有眨眼，任由那层水光越积越厚，折射出破碎的光点，然后不堪重负地、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划过他瘦削的脸颊。

　　他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哭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惊扰这片刻的真实。只有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只死死攥住膝盖、以至于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的手，暴露了这具身体内部正在经历何等天崩地裂的震荡。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根部狠狠抵住自己的眉心，用力到骨节发白，像一个试图用物理方式阻止情绪决堤的人。

　　穆玄英没有出声。他沉默地靠近，伸出手，掌心稳稳地贴在了莫雨剧烈颤抖的脊背上。

　　在他的手掌触碰到的那一刻，莫雨紧绷如石的背部肌肉猛地一跳，随即，那一直强撑的、无声的颤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他整个人都随着这无声的宣泄微微战栗起来，像一座在寂静中皲裂的山脉。

　　穆玄英掌心下的战栗，逐渐从剧烈的震荡转为深长的、细微的颤动，如同大地震后绵延的余波。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掌心持续传递着无声的暖意，在那片曾经无比紧绷的脊背上，画着安稳的圆圈。

　　良久，莫雨抵在眉心的手，缓缓垂落下来，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软。他没有抬头，依旧将额头抵在穆玄英的肩上，仿佛那里是他唯一可以栖息的孤岛。他的呼吸深深埋进穆玄英的衣料里，温热而潮湿。

　　穆玄英动了动，并非要推开他，而是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莫雨汗湿的鬓角。这是一个极尽依赖与抚慰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触碰，让莫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随即，他终于抬起头。

　　泪水已经止住，那双被洗涤过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是倒映着整片星河，却又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脆弱与清醒。他的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与平日冷硬的轮廓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穆玄英，目光像是要将他灵魂的每一道纹路都镌刻下来。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穆玄英的眉眼，鼻梁，最终，定格在那张微微开启、似乎想说什么的嘴唇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连篝火都停止了噼啪作响。

　　穆玄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中有温柔的水光轻轻晃动。他极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莫雨脸颊上最后一道未干的泪痕。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最终的许可。

　　莫雨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不再犹豫，以一种不容置疑又带着些许颤抖的坚定，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泪水的微咸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只是唇瓣与唇瓣的相贴，温暖而干燥。他们都在这个最初的接触里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共同确认这个事实。

　　随即，更深处的情感汹涌而至。

　　穆玄英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抬手环住了莫雨的脖颈，不再是安抚，而是全然的交付与回应。而莫雨的手臂也猛地收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个吻骤然加深，变得急切而深入，带着长期压抑后的渴望，以及所有无需言说、终于在此刻交汇的理解、等待与痛楚。它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真实，交换着彼此灼热的呼吸和相同频率的心跳。

　　月光与篝火的余烬交织成朦胧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两个终于向彼此彻底臣服的身影。

　　那个漫长而深刻的吻终于结束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的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在极近的距离里共享着灼热而潮湿的呼吸，等待着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

　　最终，是莫雨先动了。他没有松开环抱着穆玄英的手，只是微微后退了半分，深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静静地凝视着对方，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安宁。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穆玄英微微红肿的下唇。

　　穆玄英抓住他那只手，没有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手指坚定地嵌入了莫雨的指缝，十指紧紧交握。掌心相贴处，传来稳定而真实的热度。

　　他们一同站起身，默契地没有再看向那堆已化为灰烬的篝火，而是转身，并肩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前方是一条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路，通往他们临时的居所，也通往人生下一个无人窥见的章节。

　　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宣告，也不需要世界的见证与祝福。那些喧嚣的、围绕着“莫雨”和“穆玄英”这个名字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宁静的黑暗之后。

　　此刻，行走在无人之处的，只是两个紧紧握着彼此手的普通人。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短暂地照亮他们交握的双手，以及两人侧脸上如出一辙的平静与坚定。然后，光晕隐去，他们再次融入黑暗，只剩下相依的轮廓和再也不会松开的手。

　　未来还有许多路要走，但从此以后，每一步都将共同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