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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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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上次那场起于微末、却险些燎原的荒唐内部风波后,谢谙便仿佛被抛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浸泡在无声而黏稠的忧虑里。那场风波像一场急雨,冲刷过后,地上只留下泥泞的痕迹和几具不明不白的“失足”尸体,真正的阴影依旧潜伏在暗处,獠牙未显。幕后黑手如同一缕附着在骨髓里的阴风,摸不着,甩不掉,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脚下的方寸之地,或许转瞬就是悬崖。

      他连自己能否见到明日的晨光都成了悬在发丝上的疑问,胸腔里那颗心,却始终被另一根更尖锐的丝线牵引、撕扯——病榻上的兄长谢初。

      那人静静躺着,盖着素薄的被衾,面容惨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名贵却有了裂痕的冷瓷。剧毒早已不是浮于表面的威胁,它像最阴险的藤蔓,深扎进肌理,缠绕着骨骼,日夜不息地吮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谢初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他的弟弟带回那传说中的解药。而谢谙,只能在遥远的、充斥着阴谋与血腥味的异乡,进行一场徒劳的、焦灼的守望。

      他不敢回去。不是不愿,是不敢。

      面对这位从小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为他挡去风雨、笑容如春阳化雪的哥哥,谢谙连靠近病榻的勇气都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中消磨殆尽。他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星河、温柔得能将最坚硬的冰都融化的淡蓝色眼眸。

      他惧怕与那抹蓝色对视。一怕在那片澄澈见底的湖水中,倒映出自己此刻的狼狈与无能:衣衫或许尚算整洁,内里却早已被权谋的污垢、同僚的冷眼、以及救不了至亲的无力感浸透。连最珍视之人的性命都护不住,这赤裸的失败会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强撑的脊梁,让他彻底坠入自我厌弃的深渊。

      二怕,则更甚。他怕在那双眼中,看到的不是指责,不是失望,而是依旧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疼惜。他的兄长,即便自身沉疴难起,命悬一线,视线最先找寻的,永远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是否安好。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关爱,比最严厉的鞭挞更让谢谙心如刀绞,鲜血淋漓。他宁可见到愤怒,也好过面对这温柔如初的凌迟。

      指尖刚因这无处着落的痛楚而攥紧,试图抓住一丝虚幻的凭依,衣袋深处,那封突如其来、来历不明的密信,便猝不及防地硌上了他的脊骨,带来一阵冰凉的、带着不祥预感的僵直。

      他避开可能存在的窥视目光,在袖笼的遮掩下拆开信笺。没有署名,没有纹章,只有潦草到近乎狂乱的一行墨字,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或恐惧:

      “想救谢初,今夜三更,西郊荒庙见——。”

      句末的破折号拖得长长,像一道未尽的喘息,或是悬而未落的刀锋。纸角,一点暗红赫然在目,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眼。是血?是某种诡谲毒物的残渣?那点暗红像一只阴冷的眼睛,与墨字一同,将他刚刚沉入谷底的心,猛地吊到了万丈高空,悬停在冰冷的绝望与炽热的希望之间,备受煎熬。

      “难道……真的要去吗?”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凄紧,卷着墙缝里积年的灰尘与沙粒,一阵阵扑打在陈旧的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如同无数细爪刮挠的声响。烛火被渗入的寒风搅得明明灭灭,映得谢谙脸上光影跳跃,晦暗不定。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密信粗糙的边缘,那点暗红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指腹。

      去,前方极大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幕后之人或许等的就是他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哥哥,连自己这点残存的价值和性命,都要作为祭品献上。

      不去……这却是茫茫黑暗中,唯一一道微弱却真实闪烁的光,是眼下唯一能碰触到“解药”二字的线索。病榻上的谢初,呼吸一日弱过一日,他等不起下一个渺茫的机会,等不起谢谙步步为营的查证。

      挣扎如同两头凶兽,在他胸中疯狂撕咬。终于,他猛地将信纸攥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嶙峋泛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一声低哑艰涩、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自语,破碎在寒冷的空气中:

      “就算是刀山火海……炼狱油锅……也得去。”

      总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看着。

      决心既下,反倒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平静。谢谙吹灭摇曳的烛火,让月光如水银般流泻进来,照亮他半张沉凝的脸。他借着这清辉,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向庭院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半边已枯,树心空洞,是只属于他和另一个人的秘密。

      他将手探入那潮湿阴凉的树洞深处,触碰到几枚冰凉坚硬的物件。取出来,是三枚磨得异常光滑、边缘几乎能映出月光的旧铜钱。他凭借着记忆,在积满腐叶的洞底,将铜钱按照特定的方位与纹路一一摆好。三枚铜钱,构成一个隐秘的三角,中心微凹,指向北极星方位——这是只有他和旧部阿殊才知晓的“十万火急,速来相见”的暗号。

      阿殊,曾是兄长谢初多年前从尸山血海的边关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无名无姓,谢初赐名“殊”,取“殊途同归”之意,养在府中,后来成了谢谙最得力的暗卫。去年那场内部清洗风暴中,阿殊因被构陷“手脚不净、私通外敌”而获罪,本该处死,是谢谙动用了最后一点情面和人脉,暗中操作,保下了他一条命,对外宣称“逐出府邸,永不录用”。实则,阿殊转入了更深的阴影,成了谢谙嵌在黑暗中的一只眼睛,一把从不轻易出鞘的刀。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得漫长。不到半柱香,墙头瓦片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比落叶坠地还要轻悄。一道瘦削却异常精悍的黑影,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悄然落在了墙头的阴影里,与斑驳的墙影融为一体。

      “公子。”声音传来,压得极低,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经年刀口舔血磨砺出的冷硬质感。

      谢谙没有多余废话,只微微颔首,将手中那封已被攥得温热的密信递了过去。

      阿殊接过,就着稀薄的月光极快地扫了一眼信上内容,目光在那点暗红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没有任何惊诧或犹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将信纸仔细折好,纳入怀中贴身之处。

      “西郊破庙,三更。”谢谙的声音同样低沉,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你带好‘家伙’,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只信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有你手里的刀。若有异动……”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不必请示,自行决断,以保全自身和探明真相为第一要务。”

      他无法给出“务必护我周全”的命令,那太奢侈,也太不切实际。此去凶险莫测,他不能拖阿殊共赴必死之局。

      阿殊却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的保留,单膝触地,行了一个简洁却郑重的旧日部属礼,抬头时,眼中映着一点冷月的光,坚定无比:“公子,您当年从刑场上捞回我这条烂命,我阿殊的命,从那时起就是您的。刀山火海,我跟定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没人能伤您分毫。”

      话音刚落,不待谢谙再言,黑影已如鬼魅般向后一飘,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留下一丝极淡的、属于铁与血的冷冽气息。

      谢谙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阿殊消失的方向,胸膛中那股孤勇之下深藏的寒意,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他知道,阿殊此去,必定会提前勘察地形,排查风险,做好一切最坏的准备。

      哪怕这一程,踏出此门,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也……视死如归,绝无悔意。

      为了那双淡蓝色的、盛满温柔与担忧的眼睛,为了病榻上日渐枯萎的至亲,为了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火光。

      夜,还很长。西郊荒庙的轮廓,仿佛已在远处的黑暗中,张开了它沉默而狰狞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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