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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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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楼内一片死寂。那寂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谢谙的肩胛骨上,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闷响。只有香炉中紫烟盘旋升腾,扭出妖异的弧线,以及不知哪个阴暗角落的陶罐里,传来极轻极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正用无数细足啃噬着理智的边界。

      晏尘归提出的第三问——“恐惧与渴望的抉择”——如同浸了冰水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上谢谙的心脏,缓慢收紧。而傅沉舟被那两名苗女悄无声息地带走,更将这抽象的问题,化为一把实实在在、抵在咽喉的薄刃,刀刃上倒映着他自己紧缩的瞳孔。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惑心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入肺腑,试图搅成一团乱麻,却意外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最不愿触及、早已锈死的枷锁。

      轰然一声。

      不是声响,是感知的彻底置换。谢谙眼前骤然一花,竹楼的温暖(那温暖也是虚假的)烛光、银饰的微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森冷、更空旷、更令人窒息的“白”。是晏尘归那座终年缭绕着化不开的寒雾的主殿。

      殿宇极高极阔,汉白玉的柱子冷冰冰地矗立,直通穹顶。穹顶上描绘着繁复的暗金色蛊纹,在常年不散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如同窥视的眼睛。光线不知从何处渗入,苍白而均匀,照得四处一片没有温度的明亮,反而更显空旷寂寥,吸走了所有活气。晏尘归引着他踏入这片冰冷的“圣域”,自己则如归巢的夜枭般,落坐于高高在上的主位,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膝上,玄色衣袍流泻如夜色,透着股近乎亵渎神坛的漫不经心,却比任何帝王的冠冕正襟更具压迫感。那是一种将一切掌控于股掌,连严肃都懒得伪装的自若。

      “蛊主为何……”当时的谢谙,更年轻,更单薄,心中唯余兄长谢初奄奄一息、灰败如纸的面容,焦灼炙烤着喉咙,刚开口便被截断。

      “催什么?”晏尘归甚至没抬眼,慢悠悠执起案上一只素白茶盏,指尖拂开并不存在的茶叶浮沫,浅啜一口。温热的水汽在他眼前晕开一瞬,旋即被殿中寒意吞噬。他这才抬眼看向阶下僵立的少年,语气凉淡得像山涧深处万年不见阳光的水,“给你们解药,我总该讨点好处,不是吗?天底下,没有白得的慈悲。”

      指尖不自觉深深掐入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骨节绷得发白。谢谙强迫自己挺直背脊,不让声音发抖:“蛊主想要什么?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尽可开口。金银、珍宝,谢某即便倾尽所有,日后也必当……”

      “呵……”一声极轻的笑从高处飘下,打断了他急切的承诺。晏尘归终于笑了,可那笑意像浮在冰面上的油彩,艳丽却毫无温度,未达眼底分毫。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触木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空旷的大殿里激起细微回音。接着,他屈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叩。叩。叩。

      清脆而规律,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人心尖最脆弱的那一点上,像是无形的计时,计算着谢初生命流逝的速度。

      “倒也简单——”他拖长了语调,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光却如锁定猎物的毒蛇,紧紧攫住谢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碾过空气,“你,在我这留下,做我的贴身护卫。药,自然会到你手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沉入不见底的寒潭。谢谙眉心骤然蹙紧,喉咙发干,几乎是本能地抗拒:“蛊主明见,在下出身微末,粗通拳脚,不擅正经武艺,刀剑粗钝笨拙,怕是有负所托,难卫蛊主周全,反成累赘。” 这是仓促编织的托词,是卑微的试探,也是绝望中最后一缕侥幸的灰烬——或许,对方只是一时兴起?

      “呵……哈哈……”晏尘归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喉间的震动,继而笑声漾开,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碰撞、回荡,透着无尽刺骨的嘲讽与玩味。他倏然收声,快得令人心悸。所有虚假的慵懒与漫不经心瞬间敛去,那张昳丽的脸庞上只剩下山岳般的冰冷与不容置喙的权威。目光如淬了剧毒的冰棱,直直刺来。

      “谢谙。”他唤他的名字,字字清晰,砸在地上似有金石之音,“是你自己,一步步走进这间屋子,为你兄长谢初,求那一线生机。踏入门槛的那一刻,你就该明白,这里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接受’或‘拒绝’。” 他身体微微前倾,并无太大动作,但那无形的压力已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站立不稳,“现在——要么,拿起你的剑,尽护卫之职;要么,转身离开,看着他死。我的规矩,向来如此。选。”

      ……

      好一头狡诈透顶、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老狐狸!不,是盘踞在巢穴深处,冷眼看着猎物自行走入罗网的蜘蛛!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旧伤叠上新痛,尖锐的刺痛感是维持清醒、不至于溺毙在那片冰冷目光中的唯一锚点。谢谙心下雪亮,透骨的凉。晏尘归早将他与兄长的底细摸得通透,甚至可能连他们挣扎的每一步都预料到了。所谓的“护卫”,不过是个看似体面、实则精巧又残忍的囚笼标签。可他已踏进殿门,兄长的命悬于对方一念之间,呼吸微渺,他身后没有退路,脚下是万丈深渊。

      迎着那道冰冷如万古玄冰、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砂砾和冰渣,许久,才从几乎僵死的声带里,挤出一个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音节:“……好。”

      这一个字,抽空了四肢百骸仅存的力气,也抵押了未来所有可能的光亮与自由,灵魂仿佛被骤然剥离了一块,轻飘飘地无所依凭。

      晏尘归满意了。他周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重新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那条搭着的腿也放了下来,姿态恢复闲适,却像刚刚猎食完毕、慵懒舔舐爪尖鲜血的兽,餍足而从容。他甚至重新露出那种模糊的笑意,抬手,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瓶自他袖中滑出,划过一道短暂而精准的弧线,轻巧地落入谢谙下意识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中。

      玉质温润细腻,尚带着主人衣衫内的一丝体温,触手生温,可谢谙只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一路寒进心底,冻彻骨髓。

      “每日一粒,化水送服。药石之力,也需时间。”晏尘归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比方才赤裸的逼迫更令人窒息,因为这平淡之下,是绝对的掌控,“三日后,辰时初刻,我要看到你持剑,立于我身侧三步之内。现在,你可以拿着它,去尽你的孝悌之心了。”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

      竹楼的甜腻香气、盘旋的紫烟、银饰在烛火下流动的冰冷微光……现实的一切重新汹涌地灌入感官,带着一种喧嚣的窒息感。

      谢谙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绝不弯折的孤松,唯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掌心的旧日幻痛(那玉瓶的触感)与此刻面对同门危机却束手无策的焦灼,在“惑心香”的诡异催化下轰然对撞、交织,激起脑海深处尖锐的鸣响。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看似随意的刁难,顷刻间在冰冷的明悟中拼合成一幅狰狞的图画。

      晏尘归从来不是心血来潮的游戏者。他是最顶尖的棋手,是编织命运蛛网的大师,最擅长的就是将人推入看似自选的绝境,在“恐惧”(兄长之死/同门之危)与“渴望”(解药/清蛊草)这两把淬毒的锋利刀锋上,让人自己选择戴上他早已准备好的镣铐,还以为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上一次是“护卫”之契,这一次呢?这步步紧逼的“三问”之后,他又想从自己这里,或者从烬天阁那里,榨取出什么?傅沉舟的安危,是否就是他精心摆上的、新一轮谈判的砝码?

      心底的迷雾被一阵自深渊刮起的刺骨寒风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近乎绝望的清明。这清明并不带来解脱,只让人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笼中。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同经过冰水淬炼的刀锋,再次看向竹案后那张昳丽无双、此刻却显得无比妖异的脸。此刻,那眉眼间流转的戏谑、探究与兴味,都与记忆中大殿主位上那个冰冷逼迫、执掌生死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自恋风流的外表下,核心是深不见底的掌控欲和近乎非人的、剥离了情感的理智。

      晏尘归本人似乎极为享受看到他眼中情绪的剧烈变迁——从最初的惊怒,到被记忆侵袭的压抑痛楚,再到强行镇压后、如今沉淀下来的、深潭般不起波澜却暗流汹涌的冷寂。这正是他点燃“惑心香”、抛出诱饵、施加心理压迫所希望达到的极致效果:剥去所有礼貌的、社会的、伪装的表皮,触及那血肉模糊又真实挣扎的内核。

      “看来,”晏尘归指尖拂过腕间那串细密的银链,发出风铃草般细碎清冷的轻响,打破了那粘稠得几乎凝固的沉默,也精准地刺破了谢谙刚刚筑起的心防,“谢少侠这番神游天外,是想清楚了一些……往事与今朝的关联?”

      谢谙没有立刻回答这类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问题。他向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竹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中竟显得有些惊心。他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欲要斩断乱麻的锐利:

      “晏蛊主,”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清晰而沉重,“三日前,在下兄长服下最后一粒‘保命守心丹’,咳喘已平,气息渐匀,如今已可凭自身下床行走。按照当初约定,‘护卫’之期,是否也应有个了结的时限?或者说——”

      他目光灼灼,如两簇不肯熄灭的冷火,直射向晏尘归。

      “蛊主今日扣下我同门,是认为我谢谙护卫不力,欲以新约,覆盖旧契?”

      他直接捅破了那层相隔的、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窗户纸,将过去的交易血淋淋地摆上了现在的谈判桌。这不是年轻人的冲动冒犯,而是绝境中精密计算后的反击。他必须知道,晏尘归此刻的行为,究竟是“三问”考验中虚幻的一环,还是对他这个“旧日护卫”新一轮的操控与索取?傅沉舟的处境,又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扮演着怎样具体的角色——是棋子,是筹码,还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晏尘归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莫测的阴影。里面飞快地闪过一抹真正的、近乎惊喜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厚、更粘稠的兴味,仿佛品鉴家遇到了一杯出乎意料的烈酒。他没想到,在惑心香与记忆双重冲击下,在挟持同门的直接威胁下,谢谙非但没有崩溃或妥协,反而如此犀利地直指核心,试图反客为主,挑战他设定的“规则”。

      “有意思。”晏尘归缓缓站起身,宽大的墨袍如水银泻地,无声垂落。他绕过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竹案,一步步走到谢谙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烛火,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那细微的、带着压抑热度的气流。“旧约未废,新债又添。谢谙,你以为,此时此刻,你真有与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声音压得极低,轻柔如情人耳语,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湿冷与危险,“你兄长的命,是靠我的药,一粒一粒续到今日;你同门的命,此刻就在我指尖缭绕的雾中,生死由我。而你……”

      他伸出食指,那手指修长白皙,宛如玉雕,虚虚点了点谢谙心口的位置。那里,衣襟之下,曾经贴身放着那枚救命的羊脂玉瓶,如今空余一道无形的烙印。

      “你的答案,才决定他们是坠入永恒的恐惧,还是……触及那点可怜的渴望。”

      “现在,”晏尘归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个足以审视全局、如同神祇俯视祭品般的距离,脸上的笑容复又变得模糊难辨,温柔与残酷的比例恰到好处,令人毛骨悚然,“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坚持为你那远在天边的阁主夫人,去取那可能让你有去无回的‘清蛊草’,还是……为你此刻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的同门师兄,求一个立刻的、唾手可得的‘安全’?”

      真正的第三问,此刻才伴随着过往枷锁的冰冷回响与同门性命的炽热重量,如同九天坠落的铡刀,轰然降临,悬于谢谙头顶。

      谢谙感到袖中那枚代表烬天阁承诺与恩义的玄铁令牌,沉甸甸地坠着,冰凉坚硬,硌着他的手臂,也硌着他的灵魂。一边是阁主如山恩义与西域可能生灵涂炭的遥远责任,一边是眼前同门鲜活温热的生命与过往誓约如影随形的阴影。而高高在上的蛊主,正从容不迫地欣赏着他在道德、情感、恩义与残酷现实之间的寸寸挣扎,如同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舞蹈。

      竹楼外,浓雾如活物般翻腾不息,吞没一切光线与声响,仿佛这片天地无声却最大声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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