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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病榻前的谎,心尖上的霜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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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收到沈清瑶病危通知时,正在给书店的书架上漆。
松节油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涩,她握着砂纸的手顿了顿,指腹蹭过木头上刚磨出的毛边。护士的声音在听筒里带着公式化的冷静:“沈小姐,您妹妹情况不太好,家属最好尽快过来一趟。”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却没立刻动。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脚边的木屑上,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她想起三天前离开顾家时,沈清瑶坐在轮椅上,隔着雕花栏杆看她,脸色白得像张纸,却笑着挥手:“姐姐,等我好点了就去找你。”
那时她只觉得那笑容刺眼,转身时甚至没说一句再见。
现在想来,或许那已是最后一面。
赶到医院时,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顾晏深。
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黑色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泛着青黑,像是守了很久。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是她,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站起身想让开位置,动作却牵扯到腿,踉跄了一下。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他的膝盖,那里似乎肿着,裤管绷得有些紧。她没作声,径直往病房走。
“清瑶她……”他在身后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一直在等你。”
沈清辞的脚步没停。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沈清瑶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曾经总爱缠着她要糖吃的小姑娘,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听到动静,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沈清辞,眼里滚出泪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辞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指尖用力抓着她的袖口,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气若游丝,“别……怪他……”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为了我……”沈清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却死死盯着她,“当年……顾家要……要送我去国外疗养……他说……他说娶了我……才能把我留下……”
“他怕你……怕你恨他……才不敢说……”
“红绳……是我让他藏的……我怕你看到……会想起……会想起以前……”
断断续续的话像冰锥,一下下扎进沈清辞的心里。她看着沈清瑶痛苦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恳求,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场戏,不止顾晏深一个人在演。
她的妹妹,那个看似柔弱无辜的小姑娘,早就知道了一切,甚至……参与了这场欺骗。
“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清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清瑶的眼泪掉得更凶,抓着她的手更紧了:“我怕……我怕你把他抢走……姐姐,我从小就什么都不如你……只有他……只有他是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快死了啊……我只想……只想多留他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微弱的呜咽。氧气管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心电图的波纹渐渐变得平缓。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沈清辞被挤到一边,看着医生电击沈清瑶的胸口,看着顾晏深冲进来,死死盯着监护仪,看着那道平直的线,像一道划在心上的刀。
最终,医生摘下口罩,说了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顾晏深猛地跪坐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哭喊都让人觉得窒息。
沈清辞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病床上被白布盖住的沈清瑶,看着那个为了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用生命演完最后一场戏的妹妹,忽然觉得荒谬又悲凉。
这场以爱为名的骗局,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
葬礼那天,下了场小雨。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顾晏深穿着黑色风衣,面无表情地应酬前来吊唁的人。他的腰挺得很直,可她能看到他握着黑伞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有顾家的长辈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该放下了。以后顾家还要靠你。”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清辞转身离开,没去打招呼。
沈清瑶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不恨这个妹妹了,却也无法原谅。就像她无法原谅顾晏深,却也再恨不起来一样。
爱恨都被这场死亡磨平了棱角,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她回到书店,继续上漆。木头条纹被砂纸磨得光滑,染上浅棕色的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或许这样也好,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只是在某个深夜,她整理沈清瑶的遗物时,看到了一本日记。
最后一页写着:
“姐姐,对不起。其实我知道,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你的影子。我留不住他的,就像留不住我自己的命。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也不想再遇见他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沈清辞合上日记,眼泪落在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原来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执念里,互相折磨,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顾晏深在沈清瑶走后,搬回了顾家老宅。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沈清辞的影子——厨房的橱柜上,还贴着她写的便签,提醒他“牛奶在冰箱第二层”;书房的书架上,她送的那盆多肉还活着,叶片肥厚,透着绿意;甚至连浴室的镜子上,还留着她呵气画的小笑脸,被水汽晕得模糊了。
他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夜。有时会拿起那根断红绳,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直到天亮。
管家看着他日渐消瘦,劝他:“先生,沈小姐……或许还在等你。”
他只是摇头,眼底一片死寂:“她不会等了。”
他太了解她了。她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一旦转身,就绝不会回头。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听到了沈清瑶和她说的所有话。他想冲进去解释,想告诉沈清辞,他娶沈清瑶,一半是顾家的逼迫,一半是怕沈清瑶真的去死——她的心脏早就撑不住了,医生说情绪不能有任何波动。
可他终究没敢。
他怕她觉得,这又是他编造的另一个谎言。
他开始处理顾家的事,手段凌厉得让所有人都胆寒。那些曾经逼迫过他的长辈,一个个被他踢出局。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却觉得比谁都孤独。
他去了一趟梅里雪山。
还是那片雪地,还是那片经幡。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他找到当年雪崩的地方,蹲下去,用手刨开厚厚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岩石。
他在这里失去过她一次,又亲手推开了她第二次。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妄想拥有。
下山时,他在山脚的小镇买了个银质的小盒子,把那根断红绳放了进去。盒子上刻着一行字:“赠吾爱,隔山海。”
他不知道该寄去哪里,只能揣在怀里,像揣着一颗早已死去的心。
沈清辞的书店开张那天,来了个陌生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指着书架最上层说:“姑娘,能把那本《雪山记事》拿给我看看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那本书她一直挡在后面,从没对外摆过。
她搬来梯子,取下来递给老太太。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扉页上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慢慢翻着,忽然叹了口气:“这书的作者,以前常来我这儿修鞋。每次来都盯着一双登山靴发呆,说要等一个人,等她来拿。”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他说那姑娘最喜欢雪山,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带她去看最美的日出。”老太太合上书,看着她,“姑娘,你认识他吗?”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书页上,晕开了那行“赠清辞,我的雪山,我的光”。
原来他说过的话,都记得。
原来他计划的未来里,一直有她。
可那又怎样呢?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爱,埋进了雪里,就再也开不出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