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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新伤,两不知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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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搬去了客房。
那间房朝北,常年不见阳光,角落里堆着几个落灰的行李箱,像是早就为“离开”准备好了位置。她收拾东西时没什么波澜,把自己的衣物、书籍一件件往箱子里装,动作慢得像在数时间的刻度。
顾晏深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喉结滚了又滚,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不敢拦。
那天她摔门而去后,他在空荡的主卧里站了整夜。铁皮盒还躺在地毯上,断红绳缠在登山靴的鞋带间,像个解不开的死结。他蹲下去捡,指尖触到红绳上模糊的刻字时,才后知后觉地疼——原来他藏了三年的念想,在她眼里,竟成了凌迟的刀。
“需要帮忙吗?”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沈清辞没回头,叠衬衫的手顿了顿,指甲在布料上掐出浅痕:“不用。顾先生还是去看看清瑶吧,她该等急了。”
又是“清瑶”。
这两个字像针,扎得顾晏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说“我从没等过她”,想说“我守着这场戏,全是为了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笨拙的辩解:“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沈清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那是哪样?是对着她的照片发呆,还是醉酒后喊她的名字?顾先生,这些我都亲眼看见了。”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或许你对她是责任,是怜悯,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替身的戏码,我演够了。”
“不是替身!”顾晏深猛地上前一步,想去抓她的手腕,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僵得发颤,“清辞,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
“是什么?”沈清辞抬眸看他,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是陆承宇的故人?还是顾晏深名义上的妻子?”
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左腕,那道疤在衬衫下若隐隐现:“说起来,顾先生这疤倒是别致,和我一位已故的朋友一模一样。连位置、形状,都分毫不差呢。”
这话像把软刀子,慢悠悠地割在顾晏深心上。他知道她在刺他,用他最不敢承认的过去,戳他最疼的地方。
“那是……”他试图解释,却被她打断。
“是旧伤吧?”沈清辞替他说了下去,语气轻得像叹息,“真巧。我那位朋友,也是为了救我才留下的疤。只可惜,他人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他还活着,会不会也像顾先生这样,把我当成别人的影子?”
顾晏深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发间别着的那支素银簪子——那是他当年用第一笔稿费买的,她戴了很多年,连雪崩那天都插在头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他藏在“顾晏深”的壳子里,以为沉默就能护她周全,却忘了她最恨的,从来都是被蒙在鼓里。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影子”,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清辞很快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不大,刚好装下她在顾家这几个月的所有痕迹,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她拖着箱子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看他:“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顾先生不必觉得愧疚,这场婚姻本就是个错误,现在纠正,还不算太晚。”
“清辞!”顾晏深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处理好顾家,我会……”
“处理好什么?”沈清辞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立刻红了一片,“处理好你的身份,还是处理掉我这个‘麻烦’?陆承宇,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三年前你选择放手,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说完,她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顾家老宅。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在顾晏深的心上。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太急,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模糊了视线里那两个孤零零的行李箱印。
管家端来温水,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先生,其实……当年您假死的事,沈小姐未必……”
“闭嘴。”顾晏深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不该问的别问。”
管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那里有个浅痕,是沈清辞上次绊倒时抓出来的。他记得她当时疼得眼眶发红,却咬着唇没吭声,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那时他多想去扶她,可“顾晏深”不能。顾晏深只能皱着眉说“毛手毛脚”,然后转身走开,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背影里。
他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沈清辞的照片,有她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有她在雪地里笑的样子,还有她……抱着那半只登山靴哭的侧脸。
都是他这三年偷偷拍的。
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个卑劣的偷窥者。他以为只要等,等他彻底掌控顾家,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补上。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冷的。
就像那根断了的红绳,无论他怎么小心地收着,断口处的毛刺,终究还是会扎伤人。
沈清辞去了城南的老房子。
那是她外婆留下的,不大,却带着老木头的香味。她推开积灰的木门时,惊起了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屋檐下飞走。
屋里的摆设还和三年前一样,外婆织了一半的毛衣搭在藤椅上,书架上摆着她和陆承宇的合照——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搂着她的肩,背景是梅里雪山的经幡。
沈清辞走过去,指尖抚过照片上他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哭够了,可真当所有伪装被撕开,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和委屈,还是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脚边。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到桌角的饼干盒——那是陆承宇以前最喜欢的牌子,他总说甜得发腻,却每次都抢着吃她剩下的。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是陆承宇的字迹,龙飞凤舞的:“清辞,等这次科考结束,我们就去登记。红绳我收好了,等你给我戴上。”
日期是雪崩前三天。
沈清辞捏着那张纸条,指尖抖得厉害。纸边缘的折痕很深,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顾家看到的那张字条,字迹和这个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未来。
原来他不是不爱,只是……
只是他们的未来,被那场雪崩,被顾家,被他所谓的“保护”,彻底碾碎了。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然后起身去收拾屋子。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像在清理过去的痕迹,也像在给自己找一条新的路。
只是在整理书架时,她看到了那本《雪山记事》。
是陆承宇写的,还没出版,只有手稿。他说等出版了,就用稿费给她买枚戒指,不用太大,戴着舒服就好。
沈清辞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他的字迹:“赠清辞,我的雪山,我的光。”
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合上书,放进书架最上层,然后搬了把椅子挡在前面,像是在刻意遮住什么。
有些回忆,太疼了,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顾晏深在沈清辞走后的第三天,收到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地方,她的名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钢笔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管家在一旁劝:“先生,沈小姐现在在气头上,不如先缓一缓……”
“她不会回来了。”顾晏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她一旦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
就像当年,她认定了他,就敢跟着他去雪山;现在,她认定了要走,就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拿起钢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顾晏深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却掩不住笔锋里的颤抖。
签完字,他把协议推给管家:“寄出去吧。”
管家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那……沈小姐那边……”
“不用管。”顾晏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让她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至少这样,她就不会再被顾家的事牵连,不会再被他这个“罪人”伤害。
只是他没说,那天沈清辞离开后,他去了城南的老房子。
他就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她屋里的灯亮了又暗,看着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她……对着一张旧照片掉眼泪。
他不敢靠近,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暗处守着。
直到凌晨,她屋里的灯彻底灭了,他才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秋夜的风很凉,吹得他腿骨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空洞,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口袋里揣着那根断红绳,断口处的毛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和红绳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和她的缘分,早就血糊糊地缠在了一起,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