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旧书店的王叔叔 旧书店王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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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书店的王叔叔
北方的秋风，不像南方那般黏腻温吞，它带着一股凛冽的爽快，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大连老虎滩的街道，将夏末最后一点余温剔除得干干净净。路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边缘已然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片，在地上打着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哑叔赵大山推着他的板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吱呀吱呀”的韵律，这声音与这座城市苏醒的喧嚣——公交车的报站声、早点摊的叫卖声、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寻常也最生动的市井画卷。萍萍就坐在板车稍干净些的一侧，两条小腿悬在空中，随着板车的节奏轻轻晃荡。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是哑叔从收来的废品里精心挑出来，又亲手拆洗缝补过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却异常暖和。
女孩的眼睛没闲着，像两只忙碌的蝴蝶，在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上停留、飞走。她已经八岁了，哑叔捡来的那些旧报纸、破杂志，在王叔叔的指点下，成了她最初的识字课本。她现在能认很多字了，“老虎滩海鲜酒楼”、“便民超市”、“欣欣理发店”……她心里默念着，有一种破解谜题般的隐秘快乐。
板车在一家店面门前停下。
“山海旧书店”。
这店名在这条街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旁边的店铺都在极力展现自己的光鲜亮丽，唯有它，门脸窄小，木质招牌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露出了原本的木纹，字迹也斑驳了，透着一股沉静的、被时光遗忘的落寞。
哑叔从板车把手上挂着的、用旧帆布改成的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本捆扎整齐的旧书，又示意萍萍抱好她怀里那本《新华字典》——那是王叔叔送给她的宝贝，扉页上还写着“赠萍萍：书山有路，学海无涯。”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仿佛一个古老的仪式。
店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与外界的秋高气爽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是旧纸页特有的微霉味道、油墨的清香，以及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宁的芬芳。目光所及，全是书。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地上也摞着一捆捆用麻绳扎好的书籍，只留下窄窄的通道供人侧身而过。阳光从高高的、积着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中无数微尘像金色的精灵般飞舞、沉浮。
王正义王叔叔，就从那一人多高的书架后面转了出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澄澈。
“来了？”他看见哑叔和萍萍，脸上便露出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秋日湖面的涟漪。
哑叔不会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憨厚得近乎笨拙的笑容，将手里的书递过去。那是他这几天走街串巷，特意按照王正义之前提过的类别留意收集的——几本七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小说，封面已经破损，但内页完整；一套八五年的《人民文学》合订本，保存得相当完好。
王正义接过来，仔细地翻看，手指拂过书脊和扉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好，好，品相都不错。老赵，你费心了。”他抬头对哑叔说，语气里带着欣赏。
哑叔连忙摆手，又指指萍萍，意思是“孩子喜欢看书，多亏了你”。
王正义笑笑，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哑叔身边，却用眼睛贪婪地“扫荡”着书架的萍萍。“萍萍，上次那本《安徒生童话》看完了吗？有什么不懂的字？”
萍萍听到问话，这才抬起头，小脸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兴奋。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得像早晨林间的鸟儿：“看完了，王叔叔！《海的女儿》我看哭了……小人鱼变成泡沫的时候，我心里难受了好久。”她顿了顿，举起怀里的字典，有些骄傲地说：“不懂的字，我都查字典了！‘晨曦’，就是天刚亮的光；‘虚无缥缈’，就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抓不住的意思，对吗？”
王正义眼中的赞赏更深了。“对，完全正确。我们萍萍真聪明，会用工具书了，这可是了不起的本事。”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用透明糯米纸包着的花生糖。“来，奖励。一边吃，一边去看看，今天想借什么书。”
萍萍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扭头看向哑叔。直到哑叔微笑着冲她点头，她才小心地接过糖，脆生生地说：“谢谢王叔叔！”然后像一只快乐的小老鼠，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
哑叔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书海深处，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他走到柜台边，王正义已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汤颜色很深，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两个男人，一个沉默，一个也并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王正义整理着刚收来的旧书，哑叔则看着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和街道上为生活奔波的人流。这一刻，这间拥挤、陈旧的书店，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宁静港湾，隔绝了外界的风霜。
过了一会儿，萍萍抱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星空的书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激动。“王叔叔，我想借这本！”她把书费劲地举到柜台上。
王正义扶了扶眼镜，念出书名：“《中外经典歌曲100首》……”他翻开版权页，“哟，八十年代初出版的，这可是老古董了。”
“里面有《酒干倘卖无》！”萍萍迫不及待地翻到某一页，指给王正义看，“你看！还有简谱呢！”
果然，发黄的书页上，印着那熟悉的歌词和简单的旋律线。在歌词旁边，还有一小段关于这首歌来源和意义的简介。
哑叔也凑了过来，他虽然不识字，但看到那熟悉的歌名，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触摸着那几个铅印的字，喉咙里发出模糊而温暖的“嗬嗬”声。这首歌，对他和萍萍而言，早已超越了谋生吆喝的意义。它是纽带，是记忆，是他们贫瘠生活中流淌的、温暖的河流。
王正义看着这对父女，心中感慨万千。他在这老虎滩开旧书店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哑叔和萍萍这样的，却是独一份。他们身处社会最底层，生活清贫得近乎艰难，但他们的精神世界，却因为这种近乎本能的、对知识和美好事物的向往，而显得异常丰盈。
“喜欢就借去看。”王正义温和地说，“不过这本书太旧了，小心翻看，别弄坏了。”
“嗯！我一定小心！”萍萍重重地点头，像在接受一个无比庄重的任务。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又“叮铃”一响。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浑身带着海腥气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嗓门洪亮：“老王，上次让你帮我留意的《航海手册》，有了没？马上又得出海了！”
王正义应了一声，对哑叔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去招呼客人。哑叔摆摆手，示意他忙，自己则拿起那本《中外经典歌曲100首》，坐到角落里一个小马扎上，虽然看不懂，却还是一页一页，极其认真地“看”着，手指始终摩挲着印有《酒干倘卖无》的那一页。
萍萍没打扰父亲，她含着香甜的花生糖，又溜达到靠近门口的书架旁，那里堆放着一些过期的杂志和报纸。她蹲下身，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忽然，一张彩色的、印刷颇为精美的报纸娱乐版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用醒目的标题写着：“乐坛教父钱辛重磅打造‘新星计划’，誓要挖掘最具潜力歌坛新声！”
旁边配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时髦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自信地微笑，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钱辛坦言：这个时代，好嗓子只是入场券，我们要的是能创造巨大商业价值的‘商品’。”
八岁的萍萍，还不太理解“商业价值”、“商品”这些词汇的复杂含义，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叫钱辛的人，和他所代表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离她和哑叔的板车、旧书店、花生糖的世界，实在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她只是觉得那张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好看，却又有点……让她说不出的，微微发冷。她看了几眼，便很快失去了兴趣，注意力又被一本带有彩色插图的《民间故事集》吸引过去了。
临近中午，哑叔起身，比划着该去收废品了。萍萍乖巧地把那本《中外经典歌曲100首》紧紧抱在怀里，又向王正义保证会好好爱护书籍。
王正义送他们到门口，看着哑叔熟练地架起板车车把，看着萍萍灵巧地坐上去，回头冲他甜甜地笑着说“王叔叔再见”。秋风拂动女孩有些枯黄的头发，阳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
“慢点走。”王正义叮嘱了一句。
板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街道的嘈杂声中。王正义站在店门口，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有隐隐的担忧。这担忧毫无来由，或许只是因为，他在这旧书店里见了太多浮沉，深知那份纯粹的、如同璞玉般的美好，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是何其珍贵，又何其脆弱。
他摇了摇头，驱散这莫名的思绪，转身回到他那满是书香的、宁静的堡垒之中。门上的铜铃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余音袅袅。
板车上，萍萍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歌本，找到《酒干倘卖无》那一页，看着那些黑色的“小蝌蚪”（音符），试着用稚嫩的嗓音，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旋律。哑叔在前面听着，脚步愈发沉稳有力，秋日的阳光洒在他宽阔的、微驼的背脊上，暖洋洋的。
他们都不知道，方才萍萍无意间瞥见的那张报纸上的男人，那个名叫钱辛的“乐坛教父”，在不久的将来，会以怎样一种残酷而彻底的方式，闯入他们平静的生活，并将他们卷入一场几乎无法挣脱的风暴之中。
此刻，他们只是享受着这秋日午前的安宁，一个推着车，一个唱着歌，怀揣着刚刚借到心爱书籍的简单快乐，以及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天真。板车穿过洒满阳光和落叶的街道，仿佛真的成了一艘承载着希望与温暖的诺亚方舟，行驶在属于他们自己的、虽然微小却无比坚实的王国里。
然而，天边的尽头，一丝不易察觉的乌云，正在悄然积聚。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书店的王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