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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布里的星辰 弃婴取名萍 ...
第2章 破布里的星辰
大连的春天,海风里还裹着严冬褪去时留下的料峭,像一把钝刀子,刮过老虎滩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哑叔赵大山的“家”,是街道尽头废品收购站旁一个用石棉瓦和砖头搭出来的棚户。这里堆满了城市的废弃之物:锈蚀的钢筋、压扁的塑料瓶、泛黄的旧报纸、缺胳膊少腿的家具……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埃和若有若无的霉味。但就在这片被视为城市疮疤的角落里,却守护着赵大山视若生命的珍宝。
女婴的到来,像一颗突然坠入废铁堆里的星辰,瞬间照亮了赵大山灰暗沉寂的世界。他那双因长年累月与废品打交道而布满厚茧和污迹的手,在触碰那个柔软襁褓时,第一次出现了难以自抑的颤抖。他笨拙,却无比小心。
那天从派出所做完登记回来(老站长陪他去的,流程走得磕磕绊绊),赵大山就翻出了自己最干净、最柔软的旧工装服,拆开,洗净,在炉火边细细烤干,一针一线地改成了几块尿布。他没有奶水,买不起昂贵的奶粉,就跑遍了附近的母婴店和诊所,陪着笑脸,用他那无声的比划和急切的眼神,求来了一些免费的试用装奶粉和小勺。
喂养是第一道难关。他抱着那个比暖水瓶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手臂僵硬得像两根铁棍。奶瓶的角度总是不对,不是呛着了,就是吃不饱。萍萍饿得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赵大山急得满头大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声音。他一遍遍地试,把奶水滴在自己手腕上试温度,模仿着记忆中模糊的母亲的样子,轻轻摇晃。终于,在萍萍满足地吮吸着奶嘴,发出细微吞咽声的那一刻,赵大山佝偻的背脊才微微松弛下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角却难以自控地向上弯起一个笨拙的弧度。那笑容,让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像干涸土地遇上了甘霖,瞬间变得生动而柔软。
他那辆收废品的破旧板车,被彻底清洗了一遍,角落里固定了一个结实的破木箱,里面垫上了旧棉絮和干净的粗布。从此,这辆板车不再是单纯的谋生工具,它成了萍萍的摇篮,她的移动城堡,她的诺亚方舟。无论赵大山去到哪里收废品,板车都会在身旁,“吱吱呀呀”的声响,混合着萍萍偶尔的咿呀之声,成了老虎滩街道一道奇异而温暖的风景。
夜里,赵大山不敢深睡。他把装萍萍的破木箱放在自己床边,稍有动静就会立刻惊醒。伸手探探孩子的鼻息,摸摸额头,确认那温热的、小小的生命依然安稳地存在着,他才能合上眼,浅眠片刻。棚户屋漏风,他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偶尔有野猫蹿过,弄出声响,他会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猛地坐起,警惕地望向黑暗,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缓缓躺下,将萍萍的襁褓拢得更紧些。
萍萍似乎也格外懂事,很少无故哭闹。她常常睁着一双乌溜溜、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给她温暖和食物的男人。当她看着赵大山时,那双眼睛里会漾起浅浅的笑意,像是落入了星光。
日子,就在这“吱吱呀呀”的板车声和无声的守护中,悄然滑过。
萍萍快满月了。按照老站长的念叨,孩子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
赵大山为此犯了难。他识字不多,有限的学识都来自于废品堆里捡来的旧报纸和破杂志。他觉得自己这“大山”的名字就土得掉渣,不能再让这如星辰般的孩子跟着自己受委屈。他翻遍了自己珍藏的、那些品相尚好的旧书,试图从那些墨香几乎散尽的字里行间,寻找到一个配得上怀中婴儿的名字。
“兰?”“芳?”“丽?”……太普通,像随处可见的石头,配不上她眼睛里的光。
“诗?”“雅?”“梦?”……太缥缈,他怕这废品站的风,吹散了这些美好的音节。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废品堆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赵大山正抱着萍萍,坐在门槛上,翻着一本没了封皮的旧诗集。忽然,一片干枯的、脉络清晰的银杏叶书签从书页中滑落。他捡起书签,看到背面用清秀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诗: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赵大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浮萍。无根。
这不正是这孩子的身世吗?像水上的浮萍,不知从何处来,被命运的风浪推到了他的废品堆旁。
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恬静的睡颜,一股巨大的怜惜和一种想要牢牢为她扎根的决心,汹涌地充斥着他的胸膛。不,不能叫“浮萍”。这名字太漂泊,太孤苦。他的女儿,不能是无根的浮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句诗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萍”字上摩挲。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珍藏的“宝贝”——几张罕见的彩色糖纸,几枚光滑的鹅卵石,还有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
他急切地翻着字典,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找到了!“萍”字后面,跟着一个“萱”字。
“萱草,又名忘忧草。”
忘忧草。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对!忘忧!他要他的女儿,忘却所有降临在她身上的忧愁和不幸,从此以后,只有喜乐平安。
“赵萍萱。”他在心里默念。不,还是“赵萍萍”更顺口,更像个小娃娃的名字。萍,既是她过往的印记,也承载着他希望她“忘忧”的新生。这个名字,连接着她的过去与未来,承认了她的来处,也寄托了他的祝福。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睡醒的萍萍,走到门口,指着天边最后一丝瑰丽的霞光,又指指开始闪烁出零星光芒的夜空,然后非常郑重地,用手指在空气中,一笔一画地写下“赵萍萍”三个字。尽管萍萍根本看不懂,但他还是极其认真地完成了这个仪式。
“嗬……嗬……”他试图发出声音,想告诉她,这是她的名字。最终,他只是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用眼神传递着他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情感。
从此,这废品堆里的小女婴,有了自己的名字——赵萍萍。她是浮萍,也是忘忧草,更是赵大山破晓生命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名字落定,生活继续。赵大山的板车上,物品开始发生变化。除了秤砣、麻袋,还多了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着温水),一小罐奶粉,和几本他从废纸堆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品相最好的彩色儿童画报。
萍萍一天天长大,开始对周围的一切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她尤其喜欢那些画报上鲜艳的颜色,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抓。赵大山发现了这一点,如获至宝。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废品中搜寻带字、带画的东西。一张印着花卉的过期挂历,一本撕掉了封面的童话书,半本带有插图的《山海经》……都成了萍萍最好的启蒙读物。
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那些泛黄的旧报纸。
赵大山不识字,但他认得图。他会指着报纸上的图片,对萍萍进行无声的“讲解”。指着汽车,“嗬嗬”两声,模仿发动机的声音;指着苹果,就做出一个咀嚼的动作,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最神奇的是,赵大山发现,萍萍对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当他抱着她,一起看旧报纸时,萍萍乌黑的眼睛会随着那些方块字移动,小嘴里甚至会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石棉瓦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大山正拿着一份旧报纸,指着一副电影广告画给萍萍看。忽然,他的目光被广告旁边一则不起眼的、手抄体的歌词吸引住了。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个孩子在作业本上随手涂鸦,又被家人当废纸卖掉。
歌词的开头几个字,他依稀认得。
“酒……干……倘……卖……无……”
是了,就是这首歌!这首深植于他血脉之中,代表了他半生吆喝、半生悲欢的调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攫住了他。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将那一片印着歌词的报纸撕了下来,用手掌细细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抱着萍萍,坐直了身体,一手指着报纸上的字,一手轻轻拍打着萍萍的背,喉咙里开始发出那低沉而沙哑的、不成调的哼唱。
“嗬……嗬嗬……呀…………”
没有旋律,只有节奏和气息。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吟诵。
萍萍起先只是安静地听着,大眼睛眨巴着,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投入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渐渐地,她也跟着“啊啊”地应和起来,小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去抓那张神奇的旧报纸。
赵大山的心,像是被温暖的潮水浸泡着。他把报纸拿近一些,让萍萍能触摸到那些文字。
从那天起,这张印着“酒干倘卖无”歌词的旧报纸,就成了萍萍最特殊的“识字启蒙”。赵大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指着那几个字,哼唱着那永恒的调子。他并不知道这些字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首歌,连接着他的过去,也连接着他和萍萍的现在与未来。这歌词,就是他们的根,他们的史书。
废品站的生活是艰苦的,但有了萍萍,每一日都变得充满了期待和微小的喜悦。赵大山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的阴郁和麻木,却被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萍萍三岁那年夏天,第一次清晰地发出了“爸”这个音。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赵大山刚收拾完一堆废纸板,浑身是汗,坐在板车辕上歇气。萍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她刚在沙地里发现的、光滑的白色小石头,献宝似的递到赵大山面前。
赵大山习惯性地俯下身,准备用眼神询问。
就在这时,萍萍仰着小脸,清晰地、带着点奶气地叫了一声:
“爸!”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赵大山的耳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萍萍,眼睛瞪得老大,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萍萍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响亮,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出,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眼眶红了,鼻腔酸涩得厉害。他猛地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大手,想要抱住女儿,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弄疼了她细嫩的皮肤,双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最终,他还是将萍萍紧紧地、却又无比温柔地搂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和汗味的小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如同风箱鼓动般的急促呼吸,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萍萍薄薄的衣衫。
萍萍乖巧地任由他抱着,小手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汗湿的背上轻轻拍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爸……爸爸……”
那一刻,赵大山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所受的所有苦楚、所有白眼、所有沉寂,都在这一声“爸”里,得到了加倍的补偿。他的世界,在这一声呼唤中,变得完整而坚固。
也正是在这温情流淌的时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大山兄弟?萍萍?”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迅速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有些窘迫地望向来人。
是隔壁旧书店的王正义。他五十多岁年纪,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腋下夹着两本旧书,正站在废品站的门口,脸上带着善意的、了然的微笑。
“我听见萍萍叫人了?叫得真清楚!”王正义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喜悦。他经常来废品站转转,有时是卖些废纸,有时就是单纯来看看赵大山和萍萍,偶尔会带几本适合幼儿看的旧画书过来。他是这条街上,少数几个不歧视赵大山,反而带着几分尊重的人。
赵大山连忙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迹,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冲着王正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怀里的萍萍,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洋溢着无法言说的骄傲和幸福。
王正义笑着,将腋下的书递过来:“喏,刚收到的几本彩色小人书,品相不错,给萍萍看着玩。”
赵大山感激地接过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王正义蹲下身,慈爱地摸了摸萍萍的头,目光却无意中扫过了板车木箱里,那张被摩挲得边缘起毛、却被保存得很好的旧报纸。他的目光在“酒干倘卖无”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对赵大山说:“孩子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堆满废品的院子里。温暖,静谧,充满了希望。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赵大山,还是慈爱看着萍萍的王正义,此刻都无法预见,这张承载着父女深情和命运起点的旧报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另一种鲜红的颜色所浸染,成为一场滔天风暴的中心。
此刻,它只是萍萍的识字启蒙,是哑叔无声的哼唱,是这破旧棚户里,最温暖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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