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弃婴与废品 哑叔废品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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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板车上的诺亚方舟 (第1-5章) - 建立羁绊
第一章弃婴与废品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大连中山区老虎滩一带，冷得邪乎。海风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往日喧嚣的海浪声，此刻也显得沉闷而遥远。街道上行人寥落，个个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城西边缘的废品收购站，更是成了风寒肆虐的舞台。
各种废弃物的气味在这里冻结、凝固——腐烂菜叶的酸馊混合着铁锈的腥气，旧书本的霉味纠缠着塑料制品老化后的腻人味道。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收纳着一切的废弃与终结。
赵大山就在这片冰冷与杂乱中，默默地忙碌着。
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不高，却像一株被风霜反复捶打过的老树，异常结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铜色，皱纹如同干裂的土地，深深刻在额角、眼角。他穿着一件沾满污渍、难辨本色的老棉袄，外面套着同样破旧的深蓝色罩衣，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灰黑的棉絮。
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街坊邻居都叫他“哑叔”。
哑叔正将一捆捆沉重的旧报纸、废纸板从他那辆锈迹斑斑的板车上卸下来，分门别类，码放整齐。他的动作不快，却极其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经年累月重复劳作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韵律。那辆板车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他谋生的根本，车把被他粗糙的手掌磨得油亮，两个轱辘沾满冻结的泥污，行驶起来总会发出特有的“吱呀”声响。
收购站的老板，一个裹着厚重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中年男人，从冒着热气的小屋里探出头，呵出一口白雾，朝哑叔的方向喊道：“大山，快点儿收拾！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弄完赶紧回！”
哑叔抬起头，浑浊却温厚的目光看向老板，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气流通过的“嗬嗬”声，算是回应。他的世界是寂静的，所有的交流都依赖于眼神、手势和那几声无人能懂的音节。
终于将最后一捆纸板码好，哑叔搓了搓几乎冻僵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走到那堆色彩斑驳的塑料瓶前，准备开始压实的工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哭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废品堆的杂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哑叔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一只濒死小猫的最后哀鸣，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冰冷绝望。
收购站老板也隐约听到了，皱着眉头从小屋走出来，嘟囔道：“啥动静？这大冬天的，野猫都快冻绝迹了……”
哑叔却已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废品堆的深处走去。
声音来自一堆覆着薄雪的废弃家具和破烂棉絮后面。哑叔拨开一个缺了腿的破椅子，挪开几个硬邦邦的麻袋，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在一个破损的、用来装电视机的大纸箱里，垫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单薄的旧衣服。一个瘦小得可怜的、襁褓中的婴儿，正躺在里面，小脸冻得青紫，张着小嘴，用尽全身力气哭着。她的哭声已经沙哑，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婴儿的身边，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生辰八字，没有只言片语。只有半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红色糖纸，歪歪扭扭地塞在襁褓一角，在那一片灰败的绝望中，刺眼得令人心酸。
凛冽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婴儿裸露在外的、青紫的皮肤上。
哑叔僵在原地，那双能搬动上百斤废品、布满厚茧和冻疮的大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尖锐的心疼。
收购站老板也跟了过来，伸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哎哟喂！是个孩子？！这他娘的是谁造的孽啊！这大冷天，不是要孩子的命吗！”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北风。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酷对哑叔说：“大山，别愣着了！这闲事管不了！赶紧的，找个……找个 maybe 暖和点的街口放下，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哑叔没有动。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个婴儿身上。
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人的靠近，微弱的哭声停顿了一下，奋力睁开了被冻黏的眼睫。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黑葡萄似的眸子，此刻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带着初生不久的懵懂，和对这个冰冷世界最本能的、最后的求助。她就那样望着哑叔，小嘴微弱地翕动着。
哑叔的心，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穿了。
他猛地推开老板试图拉他的手，几乎是扑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砂纸一般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疯狂地在自己的棉袄上用力擦拭，仿佛想擦掉上面所有的污垢、寒冷和不幸，然后，才颤抖着，极其轻柔地，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婴儿冰冷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那样娇嫩，却又冰冷得让他心惊。
婴儿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小小的、同样青紫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那根手指。那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嗬……嗬……！” 哑叔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悲鸣般的含混声音，像是在质问这残忍的命运，又像是在对婴儿做着最郑重的承诺。他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凶狠的目光看向老板，用力地、决绝地摇头。
老板看懂了他的意思，语气带上了焦躁：“你想养？赵大山！你醒醒！你拿什么养？你一个哑巴，自己都活得不像个人样！这是张嘴要吃饭的活物！不是捡个阿猫阿狗！”
哑叔固执地摇头，指指自己，又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神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坚定。他再次低头看着婴儿，那小小的、用尽生命最后热量抓住他手指的模样，让他心底某种沉睡已久的、名为“家”的情感，轰然决堤。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有过一个家，有过会对他笑的妻儿。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夺走了他能言善辩的能力，也最终拖垮了那个本就脆弱的家庭。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从此音讯全无。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孤身一人，拉着板车，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与废品为伍，在绝对的寂静中咀嚼着无尽的孤独。
这个被遗弃在冰冷废品堆里的婴儿，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所有的失去和悲凉，却更像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猝不及防地，试图点燃他早已死寂的生命。
老板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狠狠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你赵大山是圣人！你管！你爱管就管吧！我告诉你，往后有你哭的时候！赶紧抱走，别死在我这儿！”
得到老板的默许，哑叔像是得到了救赎的许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扯开自己破旧棉袄的扣子，然后用那双搬动过无数沉重废品的手臂，极其笨拙却又万分谨慎地，将婴儿连同那几件根本无法御寒的破旧衣服，一起捞了起来，迅速塞进自己怀中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的动作是那样生疏，生怕弄疼了她。婴儿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但那冰冷的触感，却又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离开了纸箱，寒冷的空气似乎让婴儿更加不适，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哭泣。
哑叔慌了神。他紧紧捂着怀里的婴儿，在原地笨拙地、小幅度的跑动起来，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冰冷的小生命。嘴里发出更加急促而压抑的“嗬嗬”声，像一头焦躁的护崽的野兽，在寒风中发出无人能懂的安抚与誓言。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抱着婴儿，快步走到他那辆板车旁。板车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他的旧铝制饭盒和一个军用水壶。他单手艰难地拧开水壶，里面是他早上灌的、早已冰凉的开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凑到婴儿嘴边，想喂她点水。
可婴儿太小，根本不会喝，冰凉的清水顺着青紫的嘴角流了下来，情况似乎更糟了。
哑叔的眼圈瞬间红了，额头上青筋暴露，汗水混着雪水从鬓角滑落。
绝望之中，一段深植于骨髓的旋律，不受控制地从他沙哑的、几乎失声的喉咙里，艰难地、破碎地挤了出来。那是他走街串巷收废品时，唯一的吆喝，是他与这个冷漠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
“嗬……嗬嗬……酒干……倘卖无……”
没有歌词，只有破碎的、被寒风撕扯的音节。他的声音粗糙、沙哑，甚至有些刺耳，完全不成调子，但那熟悉的、带着苍凉和祈求意味的旋律，却在此刻，成为他唯一的祈祷和慰藉。
奇迹般地，他怀里的婴儿，那微弱得几乎要停止的哭泣，竟然渐渐平息了下去。她似乎被这奇特而温暖的震动吸引了，或者说，是哑叔胸腔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传递出的热量起了作用，她在那冰冷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停止了哭泣，小小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这一刻，呼啸的寒风仿佛减弱了一些。废品站的冰冷和残酷，也似乎被这不成调的哼唱暂时驱散。
哑叔低头，看着怀中似乎安稳了一些的婴儿，心中那股汹涌的、混杂着悲愤与温柔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眼眶滚烫，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禁锢，混浊的泪水滑过他粗糙的脸颊，迅速在寒风中变得冰凉。
他用自己的脸，极其轻柔地贴了贴婴儿依旧冰冷的小脸。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那片刻的湿润与温暖，小小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哑叔浑身一震，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重新包裹好，放在板车上一个相对避风、垫了些软烂纸板的角落，脱下自己那件破旧的棉袄，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只留出一张小脸呼吸。
然后，他仅穿着单薄的罩衣，拉起车把，将冰冷的绳索套在肩上。
板车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开始缓缓移动。
这一次，车上的重量，除了废品，多了一个他需要用余生去守护的生命。
他没有回头去看老板复杂难言的眼神，也没有去想未来那肉眼可见的、密布的荆棘。他只是挺直了脊背，拉着车，迈开步子，踏破寒风，走向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简陋却即将被重新定义为“家”的栖身之所。
走着走着，他又忍不住哼唱起来，那破碎而执拗的调子，融入大连冬夜刺骨的寒风里：
“嗬……嗬嗬……酒干……倘卖无……”
板车吱呀，哼唱着生活的极端艰辛与黑暗中捕捉到的微弱光芒。
属于赵大山和这个尚未取名的女婴的故事，就在这混杂着废品冰冷气味与古老求生歌谣的寒冬傍晚，拉开了沉重的帷幕。前方的路，漫长而严寒，但哑叔那沉默而骤然充满力量的背影里，却仿佛有了一种能与整个世界对抗的决绝。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寒风卷着雪粒，抽打着他单薄的衣衫。板车的轱辘声，和着那沙哑却坚定的哼唱，一路向前，倔强地，驶向未知却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弃婴与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