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送行舟》不爱吃糖心蛋

31、31

　　季渊一脚踩在祁湛的手上，鞋底用力地碾磨，周围的血水又红了。他将刀高高抬起，对准脚边的祁湛。
　　“不要！”沈玉想要靠近，却不得不转身奔入黑暗。
　　“噗呲——”
　　刀身没入身体。
　　祁湛抬起那张俊秀的脸，温柔地笑着，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没入深林。
　　 阿玉啊，愿你往后余生，要平安喜乐啊。
　　然后垂下了头。
　　往后经年，无论雨声多大，都唤不醒那个温柔缱绻的少年郎君了。
　　 沈玉往山下跑着，边只有连绵的雨声，怎么都停不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逃离季渊，也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他好像看到了大师兄，又好像看见了小师弟。
　　小师弟。
　　小师弟得跑啊，不然季渊就要抓走他了，把他养起来，换小师弟的性子，最后会跟他一样吧。
　　真的好多血，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会流那么多血。
　　迷迷糊糊睁开眼。
　　痛，真痛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痛得连心脏都抽抽地疼，他一动，刚换的纱布上就又染上了血。
　　门被推开，门外是端着药碗的顾南生，顾南生的脸色很苍白，唇色都淡了，他记得上次给小师弟用完净莲之后明明不是这个颜色的。
　　是又算了卦吧，也有可能是受伤了，毕竟他身后跟了个在那一年就天下无双的魔尊，他们从他身前救下他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他真是太没用了。
　　当年就不该选医修的，不然也不会到了化神期却一点攻击力都没有，还要一个元婴期的小屁孩保护。
　　“六师兄你醒了，起来喝药吧。”顾南生强扯起嘴角将碗放在床头，扶起沈玉，又将碗递到沈玉手里。
　　沈玉端着碗，看着药汤面上映出的面容，喃喃问：“他呢？”
　　“师兄你受了很重的伤，还是把药喝了吧，我就先去忙了。”顾生转身往外走。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顾南生刚推开门，想了一下,还是说：“魔族出世，幽州……沦陷了。” 说完就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沈玉听道后会露出什么表情，他不想看见。
　　沈玉坐在床上，没有去看从师弟匆匆离去的背影，依旧盯着药碗，看不清药汤泛起涟漪。
　　幽州沦陷了啊，真的不是梦，那个白天还在身后嘟嚷着要结侣的人，不在了啊。
　　顾南生快步出了门，即使外头阳光明媚他依旧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那天他们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沈玉，沈玉当时都有些魔怔了，扒拉着程云卿的袖子，一个劲地说“救救他”。
　　其实小院里什么动静也没有,若不是血水漫出，中央躺了具尸体，他们真会以为沈玉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一切便没发生过。
　　 顾南生常听人生气的时候说“下次见面，定要将他拦腰斩断”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真当亲眼看见，才知什么叫惨不忍睹，死不瞑目。
　　他当时也许还有口气吧，一直看着门外的方向目送心爱的人跑走，即使看不见了，也舍不得闭眼。

　　“小八，你没事吧？”嘉禾端着顾南生的补药走过来，”快回去歇歇，看脸色都成什么样子了。”
　　“三师姐……怎么样了？”顾南生接过药，喝了一口。还是好苦，但他喝完了。
　　嘉禾端走药碗，和顾南生并肩往外走。自那天起，苍兰峰一下子变得忙碌得不行，全是受伤的苍山弟子和顺道救下的别宗弟子，自封印破了的那日起，各宗就派了不少弟子出去。
　　不知是安逸子过久了弟子实力大弱还是魔族被关久了愤也情绪空前高涨，修士只要出了护州或护宗结界，不是受伤就是死，多数都是苍兰峰的人在宗门附近抬回来的。
　　大师兄天天窝在大殿里和其他宗其他州的高手远程商量已经不知多少天没休息了，明明他也受了伤。
　　之前他们都劝顾南生乡算些少算些，死生皆命，可真到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看着顾南生站上苍山最高处，三日问神，观星览月，只求一卦安世。
　　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一样，知道沈玉今天要醒，又上苍兰峰来看他。
　　是他们没用了。
　　“情况还算乐观，各州联合起来起了个结界将除了幽州的地方都护住了，季渊现在还很虚弱，还没有进攻各州的打算，在处理幽州的事，二师兄去探了一次，他们应该是想将幽州和魔界对调，要费不少功夫。”嘉禾将药碗洗了，边检查弟子们的伤势边说。
　　“大师兄想在魔界对调出来之前解决掉他们，等你下苍凌峰之后再做具体的计划。”
　　顾南生用灵力安抚了一个在睡梦中都不安稳的弟子：“我先去看看他，一会儿就去苍云殿。”
　　“去吧，也别太累着自己，这天下也不是非得天生算命来救。”
　　“我知道的师姐 。”
　　顾南生要去看谢寻，谢寻受了重伤，现在都还没醒，但至少命是保住了。他们那天去幽州寻人，别的没看见，就先撞上了季渊，季渊笑得很开心，伸手就要抓顾南生走，谢寻去拦，被一下子拍飞了，情况比祁湛当时好些，但还是躺了好几天。
　　听师姐说他是又找到了什么关窍，要突破一大阶。
　　谢寻的命格顾南生是早就知道的，所有的运气几乎全补在修炼上了，其余的是一点儿都没分到。
　　顾南生坐在床边，平日里耀眼的人现下唇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他不敢想要是大师兄在遇见六师兄之后直接回宗，后面会发生什么，那太可怕了。
　　不过还好，一切都没发生。
　　他会把一切都讨回来的。
　　亲了亲谢寻的眉眼，又帮他掖了下被角，顾南生就出去了，直接御剑去了苍云殿。
　　推开苍云殿的门，门内的大能全都停下了交谈的声看向他，目光很是热切。
　　顾南生蹙眉，他不喜欢这种眼神。
　　“小清安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凛冬平淡的眼神在看向顾南生的瞬间染上柔和，吊儿啷当走过来，揽着顾南生的肩膀将人往里带，”算出什么门道没有？需要谁上阵？你指出来，我帮你把他们摆到合适的地方，保证一点儿错处都没有。”
　　 四周热切的眼神散去了大半，顾南生才舒了口气走到程云卿身边站定，他不需要也不想和这里的所有人打个招呼再开正题,他太累了。
　　“怎么样？”程云卿拍拍他的后背，眼神示意凛冬回去坐着
　　“重启封印大阵。”顾南生看着从各州来的所有大能，语气没什么波动，“只有跟当年一样才可以使六州恢复安定。”
　　“荒唐，重启封印大阵，说得那么轻松，上一辈的人几乎都不剩了，我们怎么重启？”不知是哪个州来的人说道，吹胡子瞪眼，一脸浩然。
　　不少人在附和。
　　不过是不想用命去镇阵眼罢了。顾南生表情都没变。
　　“在下不才，正是当年设计封印大阵的阵修，我能想起当年那个太阵的所有细节，诸位不必为此担忧。”凛冬笑眯眯的，”我还改进了一下，可以不用大乘期修士坐镇。” “只有这一个办法，若不愿便只能天下重分,幸运的人才可以话下来。”顾南生有些累了，问天之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勉强了。
　　“可有另外的解法？”程云卿问。
　　顾南生摇摇头：“一卦一解,这是唯一的选择。”
　　路都是天定好了的，要话、怎么活都由不得人选。顾南生并不觉得有人会大费周章求一个死法，既问天求解，便是入了天命。
　　“凛冬尊者可有把握？”程云卿又问。
　　“自然是有的。”凛冬笑着，不怎么在意周围的神色，”封印是可以封印，但是这入了阵的人我不能保证全可以活下来。”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当年十九位大乘期的修士都没有全活下来，更别说他们一群没有那么高修为的人了，死伤是在所难免的。
　　没有管他们到底准备怎么筹备，顾南生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走了，不管他们怕不怕死，封印阵都得开的，当年十九个人也不是全都乐意，但为了自己也能活下去，最后还是参加了，这次也是一样。
　　顾南生往峰下走着，反正魔界肯定是会被重新人封印的，他只用管好自己就够了，最多…在魔界封印之前杀掉那个令人憎恶的人。
　　反正都是要死，死在他手里，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就当是为民除害，皆大欢喜了。
　　回苍兰峰的时候，看到杀完魔族回来的江弄影和余喻景，家喻景坐在矮凳上任由嘉禾为她处理口，脸上被划开好长一道口子，疼得她呲牙咧嘴，五师姐手背上少了块皮，血淋淋的，但还是拿着镜子看自己脸上有没有伤。
　　宋喻景看向江弄影的眼里全是鄙夷：“一天就抱着你那镜子瞅你那张老脸，小八长得不比你好看多了，每次受伤了也没见他紧着他那张脸啊！”
　　“你懂什么？我这叫爱惜，就你这样，到我这个岁数不知道会丑成什么样儿。”江弄影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依旧对着镜子使劲瞅，”师姐，你有没有什么美容养颜的丹药，我现在急需保养一下。”
　　嘉禾摇摇头,表示自己这里没有这种东西：“修士结丹以后容貌就会停留在最盛的时候，那些丹药没什么人用，我也就没炼。”
　　“就是！炼这些就是在浪费药材！”宋喻景仰头大喊，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南生，“小八！来来来，让师姐好好看看，你六师见怎么样了？我和老妖婆准备把那祁湛做成小鬼陪他，虽然说没有脑子，但总比真没了好。”
　　“喂喂喂，喊谁老妖婆呢？你能帮上啥忙啊？就你和我，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江弄影终于放下了她的镜子，把宋喻景一把扯开，站到顾南生身边，“小八，你脸怎么这么白？吓到了？没关系的，谁死了师姐都能给你做成小鬼继续陪你！”
　　顾南生笑了，在艳阳下眯起眼：“师姐也不说些好的，尽咒人死。”
　　“生死有命，我才发那么大的本事咒人死，现在就担心我死了没人去冥界捞我啊。”江弄影抬手拨弄了两下头发，然后手就“顺手”放在了顾南生的脸上，快速揉了几下然后撤回一只手，大摇大摆地走回去炫耀。
　　顾南生无奈：“师姐 ……”
　　“哦，我们需要祁湛的尸首，师弟能带我们去吗？”江弄影眨眨眼，看得宋喻景一阵火大，“你无赖！你无耻！哪儿有你这样的？我也要摸！”
　　“师姐跟我来吧，尸身就在苍兰峰上。”顾南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丝毫不理会宗喻景的咆哮，给摸一次就够了，哪儿还带第二次的，”六师兄心情不佳，三师姐还是多看着点。”
　　嘉禾将最后一味药材加入丹炉，加足了火候，拉住了宋喻景的衣领,依旧是温婉的师姐：“去吧，我会守着他的。

　　祁湛的尸身被放在苍兰峰一处小屋里，里头还有其他被带回来的尸身，白布盖着，整整齐齐摆了一屋子，顾南生找到属于祁湛的那个，掀开白布。
　　祁湛安静地躺着，脸上和身上的脏污都被清理干净，眼睛是顾南生帮他合上的，脸上的表情狰狞,如果睁着眼的话 看上去会好上一点，但顾南生还是给他合上了。
　　听说人死后眼睛里的画面会停留在最后一刻，祁湛的眼里灰蒙蒙的，像极了那晚的雨幕，就算知道那话是用来骗人的，但他还是见不得祁湛那双失了光芒的眼。
　　江弄影看了眼祁湛的脸再看了看他腰腹处的巨大窟窿，摇摇头，身体几乎是被分成了两半，若不是还有脊柱和几点皮肉连着，还以为是被野兽硬给撕开的。
　　看着江弄影盯着那腰腹处出神，顾南生就用灵力慢慢修复断面，细小的藤枝将断开的地方相连，又用了一瓶灵露将里里外外都修复完，看起来就跟没受过伤一样。
　　“虽说他长得还不如大师兄那个冰块脸吧,但他足够深情啊！自爆元婴哎，够爷们。”江弄影拿出她的铜铃对着祁湛的脸摇了三下，支使背后的鬼奴帮她把人弄回苍潇峰。 看看尸体自己飞起来的顾南生：“……”
　　“多谢师弟帮我修复，不然我弄回去之后要费不少精力才修得好。”江弄影指尖点了一下空气，哼哧哼哧当苦力的鬼奴现出身影，对着江弄影笑得很傻，然们又哼哧哼哧抬着祁堪走了。
　　顾南生：“……”
　　“阿楚是用完整的灵魂做成的鬼奴，除了傻点，什么都好。”江弄影对着鬼奴的背影笑得灿烂，”祁湛那小子有身体但是灵魂并不完整，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到处去找他的灵魂，但是现在条件并不允许，做出来的鬼奴可能会更傻。”
　　“我知道的。”
　　人因命短而有轮回，视为不灭”。人贪生而修长生之道，所以修士无轮回，无来世，魂魄散于世间，消于世间。炼鬼之术相当于重生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我去小凉城取残魂，就不会那么傻了。”顾南生吃了颗回灵丹，缓解灵力消耗带来的晕眩。江弄影听他这话吓得直接跳起来，“小八，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宋喻景她化神期出去一趟身上都搞得到处是伤，你是木灵根，出去那不得被吃喽。”
　　顾南生扒拉开江弄影想往他脸上放的手：“所以我到出窍之后再去，带上谢寻，有神行之术，避开危险没有问题的。”
　　“你告诉大师兄了吗？那群老古板会放你出去吗？” 江弄影没摸到小师弟的脸也没不高兴，正好阿楚回来了，顺手就摸上了阿楚的脸蛋，把阿楚逗得脸热。
　　也难为他一个傻小子，还知道害羞了。
　　“没有，他们现在正忙着商讨谁去重启封印阵呢，可没功夫管我在不在山上。”顾南生往身上放着各种防御的法器符等，”但是以防万一，我先渡劫，渡完劫谢寻就差不多醒了，醒了直接走。”
　　江弄影并不觉得平日里话少的小师弟会浪费时间给她讲那么多，看着小师弟漂亮的凤眼，江弄影右眼跳了跳。

　　今天天气真好，艳阳高照。
　　江弄影挥着自己的小手帕送别两个讨债的郎，希望他们两个可以活着回来。
　　小师弟渡劫是她守着的，魂灯是她给的，共犯的身分坐得那叫一个实，不帮他们遍着点露馅儿了她跟着一起受罚，不出意外的话是她和姓谢的受皮肉之苦，小师弟只需要接受言语教海。
　　一个字，苦。
　　她还是在大师兄发现之前出去杀杀小魔修，尽量不要在宗门里晃悠了。
　　顾南生和谢寻两个早出了结界，走在荒地之上，小凉城在幽州中央，要去的话还要走不少的路。
　　路上没有人，风呜呜吹着。
　　三天时间，足够摧毁一座城一个州，以至于走在街上感觉什么也不剩了。两人用了隐身符，平常的小魔看不见他们，只要不碰见大魔，他们完全有可能全身而返。
　　顾南生看见魔修将藏在深处的人拉出来，残忍地杀掉、吃掉，地上到处都是血，土地都染红了。
　　眼前一片赤色。
　　只要走到分叉口顾南生就要算上一遍凶古再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小凉城口都无事发生。
　　谢寻拉着顾南生冰冷的手，心疼地又揉又捂：“都到这儿了就别算了，只有这一条路，凶吉都得走。”
　　“嗯。”顾南生始步往城内走，给自己喂了颗灵丹慢慢走着，他不觉得先他们两个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这里，小凉城对应的是魔宫，现在魔尊现在就在这座城里。他不会蠢到相信一个强大到需要十九个大乘期修士一起封印的人会察觉不到他们两个的存在。
　　这位魔尊很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