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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命令 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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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打开。
房间很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帝国的官员们已经坐在一侧。对面的椅子是空的,显然是令整个星域震动的虫族代表缺席。
洛希尔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在面前打开,端正坐好。
他的背上那对沉睡的蝶翼正在发烫。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那是在渴望一种下意识的仰望。
像母亲对见到孩子密不透风的注视的期待。
洛希尔被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比喻吓到了,甚至有点想要作呕。
那种恶寒来自他残存的人类的理智,可他那具正向虫族转变的躯体却开始接管所有生理机制,从展翅的欲望到期待的情感。
思绪的撕扯中,门再次打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然后洛希尔看见了祂。
虫族的代表,或者说,祂们所称的“执政官”,竟然是一个人形的存在。
裁剪考究的深色套装,配上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洛希尔不得不承认,不论是哪一个时期,这种形象都完全在他的审美点上。
像一个大学教授、一个外交官、一个……一个真正的智慧的人。
但是祂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直的细线,透着猎食者的尖锐。
祂在主位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日安。”祂说,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某种共鸣感,像是同时从喉咙和胸腔里发出来的,“我是扎尔。”
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慢而锐利。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或者移开视线。
洛希尔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文件。
他的心跳正在失控,蝶翼在皮肤下颤动,像要破茧而出。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
扎尔的目光扫到他。
停了。
只是一瞬间。
洛希尔感觉到了,被复眼凝视着,从四面八方同时被注视的感觉,那种被剖析、被看见、被评估、被标记的感觉。
然后目光移开了。
他听见扎尔用那种温和的、近乎友善的声音说:“我们来找族群的宝物。”
帝国的首席谈判代表清了清嗓子:“请问,是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扎尔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微笑里难得地有一丝真实的温度,“是‘谁’,一位崇高的存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清新系统的嗡鸣。
“我们的母亲、虫族的领袖。”扎尔说,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柔软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祂与我们失散了。我们来找祂回家。”
虫族的领袖,高维的存在,怎么可能在这里?两个星域的科技水平不知道差了几个世代,更不用说生物间基因的差距。
这样的消息让在场诸人大为震惊,在面对未知族群的恐惧中都快要忍不住惊叹出声。
谈判代表试图专业地了解情况:“请问贵方领袖具体的失散时间是?”
扎尔:“按照你们的时间流速和宇宙间的时差壁垒换算,大概是……”
扎尔报出一个天文数字,帝国代表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像遇见了非要查几百年前固定资产去向的审计一样无助。
那个时间,正是菲洛梅德家族发迹的时间点。
来自另一方视角的印证。
洛希尔把指甲掐进掌心。
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
洛希尔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做着记录。他的字迹在第三页就开始变得歪歪扭扭,到第五页已经只剩下简单的标注。
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虫族的要求很简单——祂们要在这片星域自由搜索,直到找到“母亲”。作为交换,祂们承诺不会主动攻击非军事目标。
第二,帝国和联邦没有拒绝的权利。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第三,扎尔不喜欢人类。
第三个结论不是从祂的言语里得出的——祂的言语永远温和、礼貌、滴水不漏。
是从祂的眼神里。
祂看人类的眼神,甚至都说不上厌恶,只是高维的存在惯常的漠视中,突然投注的、漫不经心的、不得不为的一瞥。
祂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这样的,像人类看地上的蚂蚁一样。
除了——
洛希尔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祂的目光确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次。
不是那种“认出同类”的注视,更像是……一只蚂蚁长得比别的蚂蚁大一点,颜色特殊一点,然后就多看了一眼。
洛希尔不知道他有没有暴露。
在远久的记忆里,虫族对母亲的一切有着超出寻常的敏锐。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收拾文件。洛希尔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记录塞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离开。
“那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希尔僵住了。
“金发的,紫色眼睛。”扎尔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所有帝国官员都停下了动作。
洛希尔慢慢转过身。
扎尔站在长桌的另一端,金丝眼镜反射着顶上的蓝光,看不清祂的眼睛。祂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一个刚下课随口点了学生名字的老师。
“洛希尔·菲洛梅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菲洛梅德……”扎尔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你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洛希尔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扎尔接着说:“还有紫色眼睛……真巧。”
没人懂这个“真巧”巧在哪里,只有洛希尔知道,他作为「虫母」存在时,也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扎尔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鸟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我们家族隔代遗传的特征。”
“是吗?真有意思。”祂说。
然后祂转身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希尔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走吧。”西里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洛希尔没有说话。
他在想扎尔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不是疑问,那是存档。
祂把这件事放进记忆的某个抽屉里,留待以后取用。
祂记住了他。
那天晚上,洛希尔在失眠中度过。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两颗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人同时走不同的节拍,越来越不协调。
饥饿感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强烈,像血管被抽空,连灵魂都变得空虚,他的身体深处尖叫着要——要——
要蜜液。
他需要蜜液。
最快、最可接近的渠道是……扎尔。
他需要扎尔的蜜液。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定制西装、看人类轻蔑得像在看蚂蚁的虫族执政官。
洛希尔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决定。
抱歉了,哥哥。
太小心的话,我会走向衰竭。
第二天,他以“疑似发现贵方领袖踪迹”为由,提交了自己用精神力浸泡过的一方手帕,申请约见虫族代表。
申请被迅速批准了。
见面地点安排在军部堡垒的一个小会议室里。洛希尔到的时候,扎尔已经在了。
祂今天换了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还是那一副。
“菲洛梅德先生。”扎尔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我不喜欢迟到。”洛希尔在祂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距离。
太近了。
他能感觉到扎尔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虫族特有的能量场,低频的嗡鸣,在洛希尔的接收端里听起来像婴孩小声的啜泣。
他的身体在回应那种气息。
他的两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终于同步了一秒。
就一秒。
让他几乎呻吟出声。
扎尔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你看起来很紧张。”
洛希尔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很好奇。”扎尔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
祂停在洛希尔的椅子后面,弯腰,靠近他的后颈。
洛希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能感觉到扎尔的呼吸——冷的,带着某种矿石般的清冽气息。祂的精神力像触手一样探过来,轻轻地、试探地触碰他的精神力屏障。
“你用了某种手法来掩盖。”扎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的,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感,“但是盖不住。底层的东西……盖不住。”
祂的手指——冰凉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轻轻划过洛希尔跳动着的颈动脉。
洛希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面对扎尔。
祂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竖瞳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趣——不再是看蚂蚁的兴趣,是看一个谜题的探究。
“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得到母亲的东西?”扎尔问。
洛希尔盯着祂的眼睛,决定给自己安排一个重要而不会让他被马上抓走的新身份:“我是你们那位领袖的血裔。”
扎尔的表情变了。
那张温和礼貌、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证明?”
那一瞬间,洛希尔的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展示。稀释过的、仍带虫母气息的精神力。
他看见扎尔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猛地扩张。
虫族的复眼在祂的人形面孔下浮现出来,像花瓣一样层层绽开,每一个晶面都倒映着洛希尔的身影。
祂后退了一步。
洛希尔向前一步。
“跪下。”
尾音甚至在颤抖的命令,模仿着记忆里的模样,带着权力初初行使的试探与颤栗。
扎尔的双膝下意识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携着整个宇宙的威势。
洛希尔:我是我的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