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 观雨夜幽明不留伤,半醒梦陆离忆前香 ...
-
—零壹—
陆离刚来这座山头的时候,山上的寒雾还未散去,路边的霜雪也未消融,只有几朵寂寥的春花撬□□蕊,探出几支惨淡的白花。似乎空气中都带着淡淡的寒意。
而转眼间日头也由料峭春寒进入酷夏,陆离也将那早春的弟子服换了,着上一层红绯色的轻薄罗衣,荷袖亭亭,桃花瓣般的脸颊也带微微晕红,更衬得小少年气血勃勃。
苍松树荫下,陆离将手中木剑拿在手里,简单挽了个剑花。这是成功踏入练气时候在师尊那里得来的剑,桃木所成,虽然简单古朴,但也实在够用。每逢修剑歇息,陆离都把这剑小心地用红丝绸盖好往匣子里一放,修剑的时候再拿出来。
陆离合上剑匣,月余过去,陆离与那六师兄关系越发好些了。这个把月余,陆离不是在洞府树下修炼,便是找那六师兄串门。
练得累了,他拿起一旁的剑谱翻开。靠坐到树根上头,书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而他却没有看进去书页的字,望着那书页定定出神。
—零贰—
盛夏就是多雨令人生厌,幽明将祛湿的烟炉点上,为静心,就倚着那门柱子抱着手静静地看着漆黑的雨幕听那豆雨打叶声,漆黑的茂密枝桠上也噼啪作响。
幽明放下抱着的双手,不远处的枝叶被唰唰地扒开,露出雨幕中一道湿红的泥影从山地里蹒跚地踱行而至。
幽明认出那是陆离,上前托住陆离伸出的手肘,而陆离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手肘豁开的伤口翻卷,蹭满了血污泥浆,被幽明接住的瞬间,他便彻底失去了神智。
将人抱紧往上托了托,幽明快步走进内室将人放平,从抽屉内拿出一应伤药,那陆离痛得从矮塌上翻滚下来,幽明忙用一只手压住他好让他不再乱动。矮塌上被蹭满了污泥,幽明也无暇去管。陆离脸色痛苦已极,被雨水泥水沾湿的脸颊像一张被揉皱的苍白宣纸,幽明皱眉将人制住,一边给陆离上伤药,那陆离眼皮里挤出几道泪花,竟是直接半坐起身侧过身子干呕起来。
幽明支起身将人的下巴扭过,见那陆离舌苔是被毒瘴之气入体之兆,在陆离半昏迷时也忍不住斥道:“你!”“那毒雾迷境岂是你一介炼气不到的孩童去得的?!更何况还被妖兽伤了体肤,毒气越发入体!”
那陆离半醒过来,吐得迷蒙的眼下挂着淡淡淤青,伸出手去握幽明涂药的手腕,那力道因着忍受极大痛苦颤抖着出奇地大。他艰难地冲幽明摇摇头,似乎是在求幽明莫再斥责,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幽明眉头不自知地深深皱缩,在陆离将要翻滚下来再次干呕时将人捞住,塞入一颗丹药后又一只手压着那陆离躺回踏上,两人都出了一层冷汗,陆离空洞地半睁着眼,看着幽明动作利索地解开他的衣物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也许是不同却莫名相似的场景,让他在半死里置身于一个半不清醒的梦中。
他上次在那幽明哥哥屋里饱睡了一大觉醒来,就向师兄告罪讨饶,不该随意留宿。那幽明听了,没有特别责怪他。只是态度有些奇怪。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
也许是和衣而卧,陆离醒过来时候就见那秀美的少年郎仍然穿着昨日那身白衣,眼下倒是不见青黑,只是头发微微有些错乱,就那样坐在床边,乌悠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地待他醒来。
陆离见幽明这般模样,哪里还不晓得昨日扰了师兄休息了,连忙爬起来告罪。
他一边告罪一边心想,还好师兄没被自己搞出黑眼圈来。说着一边下床,那少年伸手挡了他一下,语气轻轻道:“弟弟年纪尚轻,若乏了大可再睡一阵。”
陆离心里摸不准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反话还是怎的?又惦念着今早或许可以碰上师尊讲课,于是福至心灵,连忙长了七八只脚爬下来道:“师兄莫怪罪,师弟逾越了,多谢师兄留宿,陆离真的已经睡够了!”
他弯下腰开始穿鞋子就准备往地上叩首,那幽明一把声音凉凉地传来:“弟弟,都躺一晚上了,这都开始嫌弃了?”
陆离穿鞋的手一顿。
?
他抬头望去,就看到幽明已经在那昨天给他讲剑谱的桌子旁坐下,手里端着茶盏在嘴边轻轻地吹着看不清表情,那婀娜的手势拈着茶盏盖子在杯盏边沿轻轻碾磨,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响。
他看着幽明这姿态,微张了嘴呆呆地没反应过来。想说些什么,但总感觉似乎自己没有什么比较恰当的话可说。那幽明低头轻抿一口,在桌上放下茶盏转身回望他笑道。
“弟弟,既然昨日你在我这睡了,明日你也可在他人那歇息了?”
陆离:?
他眨眨眼看着幽明嘴唇开开合合,却没能理解这话儿里包含几层意思。
总感觉六师兄这样冰雪似地端方君子,说出这话总应该是,担忧自己不设防备的意思,吗?
直觉下陆离就脱口而出道:“弟弟岂敢随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凉意一瞬间从心底席卷至头顶。
他鼻头尖冒出点冷汗,中央的瞳孔几乎收缩成肉眼可见的样子,喉咙囫囵把剩下的话滚了出来:“……岂敢随意睡在他人塌旁。”
后知后觉的麻痛从尾椎一路扑散到背心,坐在幽明床铺,陆离看着周围因未拉开帘幕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居室,他才发觉自己昨天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差点死在幽明手下。如果幽明再讨厌他一点……如果幽明再不近人情一点……
如果……
陆离抿了抿后知后觉干涩嘴唇。
可是没有如果。
那幽明见陆离这如走钢丝一般的反应,竟是出奇地露出比较明显的愉悦笑容,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顷刻间淡去,只是语气有些不阴不阳道:“既今日称我一声师兄,那昨日又怎的唤我哥哥了?是昨日的哥哥不如今日的师兄令人敬重么?”
陆离手中系好了鞋,闻言不知怎么的就坐端正了身子,抿着嘴睁大了眼将幽明看着,思考着这刁钻的问题如何回答。半晌才道:“……师兄自是让人敬重的!”
幽明微微蹙了眉。
他闭上眼侧过身去,叠起腿用手背支着脸颊,不再看陆离。
陆离觑着那烦闷的表情,大起胆子缩着身子问道:“这山头上,除了哥哥哪还有更让陆离敬重的?”
小滑头鬼。幽明在陆离见不到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他脸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容转过来,语气微妙道:“弟弟,这仙门里你敬重的人有许多,单这峰头就有我了,在其他山头也有让你敬重的哥哥了?”
嗯?
陆离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仙门里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关系近的哥哥吗?”
还真没有。
陆离捏着下巴思考一下,除了幽明自己好像没有谁比较好接触到的。其他对自己好的,不是隔得太远,就是关系不近,根本没有比较能够近距离接触的哥哥。相比之下,叫幽明一声哥哥简直太正常了。
“哼。”
幽明一声轻轻的冷哼。陆离抬起眸子追着他白玉似的手执起茶杯,直至望着凝起的墨玉浓云般眉头渐渐松开。陆离垂下眼眸,向右后方望向了自己昨日枕过的枕头位置。
总算是从那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解脱出来,陆离松了心弦,幽明这声余气未消的轻哼倒是让他想起昨日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里好像也有这样一段冷哼。
随这片段被带出的记忆是零零碎碎的一些其他碎片,居室内昏暗里留有的清雅檀香拼凑出的是……夜里好像被打了屁股。
不对。
少年身后覆着烛火掩映透过来些微的光,目光所及里,那可望不可即的手指尖仿佛沾着什么带着香气的胭脂一样透着一点粉,就这样微凉地拈上自己的脸颊。指腹微凉,如想象中一般的如玉触感。
陆离低垂的眼睫抖动几下,将目光慢慢地从那香枕上扯下来,坐在床上定定出神片刻,抻了穿好了鞋的双脚活泼地跳下床来。
陆离往前一扑,就这么扑在幽明怀中,同昨日一模一样。“哥哥!”
幽明垂首接住,也同昨日一样一言不发。接住了就这样把人抱在手里,一下下轻轻梳理着陆离睡得微卷的乱发。“这下总懂得唤人了?”幽明望着陆离威胁性地挑眉。
陆离自幽明怀中抬起小脑袋来,卖乖地点点头。心想:原来别扭在这里。于是干脆用手环住幽明,向幽明保证道。
“那陆离往后便只有幽明哥哥一人!”
陆离脑子里乱乱的。躺在床上像一滩半死不活的烂泥,居然还能从视线有限的边角里看着幽明忙碌包扎的身影,嗡嗡的耳朵里偶尔传进一两声斥责,他闭了闭沉重的眼皮,去抓幽明的手腕。
浑身疼到想要呕吐,苦痛的身体支撑不起想要起身的心。
他只得攥紧了幽明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那天两人第一次同寝的晚上记忆奇异地清晰起来:幽明这双手是如何像今晚这般接住自己,然后也如今晚这般轻柔地放在安生之地。
胸脏欢喜到让他想要呕吐。幽明的善意让他负荷过载。
他坐起身,在真的要呕吐的时候却被幽明一手制住,耳骨尖锐地嗡鸣,他艰难地冲幽明摇摇头,幽明的斥责声他已经一声都听不清了,只感觉就算今晚活不成,死在这个师兄手底下也是好的。
这个师兄的手这么好看。玉石一样的。
陆离又被那玉般的手拗着倒回矮塌上,喉头闷下一口腥甜的喉液,空洞的眼神没有焦距,只觉得眼花缭乱间幽明沾着药粉的手指,也如昨夜一般染着带上香气的妖艳胭脂。
他的眼皮在混乱里疯狂跳动起来。
清晰得出奇的记忆里是少年被烛火和莫须有的感情渲染到近乎妖艳的温柔面孔,他盛着月色墨湖般的眼瞳里仿佛只装得下一人。
白衣如雪,嘴唇丹红,额间的红痣却让人觉得如月盘般遥远。
陆离眯眼装睡,那修长五指朝他伸开,不知为何美玉一般却让他觉得轻易可以杀人。可是那指头只是轻轻在他颊侧揉捏,还有一声温柔的喟叹。
“还好你睡了。”
幽明有无数机会杀掉自己。却在这勾心斗角的内门,二度留下他的命。
“哥哥……”
小动物一般叫得可怜见,陆离干涩的嘴角却勾起,眼皮满足地阖上。
那陆离往后便只有幽明哥哥一人。
—零叁—
其实陆离直觉幽明是有些危险的。想来也是,有了今天的事情,再结合一下自己的情况,不难推测出他师尊座下的七个亲传弟子,或许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难言之处。
他起初接近幽明,并没有幽明这般坦荡。多少抱着些不纯目的——或许是因为对方的修为,
或许是学识,或许也只是想对方于剑道多指教自己些问题。
只是幽明像是知道自己目的,却并未疏远他,却相反,每每助他脱于困苦。
他不唤幽明哥哥只唤师兄,也只因得心里那层破不去的屏障。若是和这位师兄处得过于近了,以后生嫌隙,也好得断相与。另,唤师兄,自己也可时刻提醒自己:对方与你关系并不近,你不可向对方贪求太多,也不必为对方付出到令自己无法承受。
只是两度照面,他再也无法叫幽明只一声“师兄”。只是这第二度照面,他第一次认识到了,何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零肆—
那孩童自雨夜中带着一身伤回来。
幽明看着受伤的小陆离,无端端想起以前见过路边一只浑身是伤的小奶猫。
那猫白白的,生下来也没多大,肉乎乎的。柔软的绒毛蹭了灰,浑身伤地抖着。他以前在街上偶然经过,因着仙门不许凡间动物久留,便只是治了伤口让下人打理。
……现在他观这可怜兮兮的白毛师弟,似乎和那小奶猫也别无二致。
思及此,幽明又本着当初对待那猫的心态,拿出了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