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生存指南》荷宴

324、第三百二十四章 现身 吉日辰时，

　　吉日辰时，钟鸣三十六响，磬振百八声，皇家法事正式启坛。

　　官家亲至主坛，冕服素纱，亲手三炷天香，跪叩天地，公示罪己疏文，详述当年东宫意外惨案、皇家隐讳、未安之魂、连年国运衰败之由，字字自省，昭告上天。

　　太常寺卿朗声宣读祝文，言太子仁厚、无过枉殒、机关夺命、多年无祭、怨气郁结引动天地灾厄，恳请上苍恕天朝，亡魂安息。

　　高功道士踏罡步斗，执桃木剑、洒净水、焚灵符，肃清东宫数载阴滞煞气，破陈年郁结阴秽。

　　之后，百官分班逐日祭拜，宗室王公轮番上香，三省大臣轮流守坛，日日奏疏祈安国运。每七日一次大献祭，牛羊豕三牲俱全，太庙宗室陪祭，全城百姓可于皇城外围焚香遥拜，祈求冤魂息怒、水疫消退、家国安宁。

　　前面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终于到了最后一日，朝野百官、宗室勋贵、命妇、各道州县觐见官吏尽数齐聚东宫外围。礼官引官家登主坛高台，亲行三跪九叩圆满大礼。

　　漫天纸灰逆风吹扑龙袍，百盏坛烛齐齐炸出漆黑灯花。

　　四十九日罗天大醮圆满吉时，本该冤魂得渡、戾气消散、国运回宁，可此刻的东宫祭坛，阴风卷着满苑白幡狂舞，整座天地死寂得骇人。

　　百官躬身僵立，呼吸停滞。皇城禁军列如铁壁，却无人敢动。

　　下一刻，东宫最深处、那道封禁数年的机关禁地木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踏破阴霾而出。

　　衣是当年太子常穿的月白锦袍，尘染霜薄；貌是朝野人人记忆中、温润仁雅、储德端方的少年储君。

　　此前闹遍都城、吓疯数朝臣、夜夜萦绕都城的白衣鬼影，此刻终于显了真形。

　　坛前道士踉跄伏地，瑟瑟叩首：“储君怨灵归位……苍天示警！”

　　百官面色惨白，纷纷垂首避视，无人敢直视所谓“亡魂”。

　　“父皇，四十九日超度，你渡的是虚妄冤魂，可曾渡过半分你亲手造下的罪孽？”

　　“当年东宫机关，不是误触，是儿臣亲眼看着你默许内侍封死退路，是儿臣亲手布下假死之局，替你这庸碌君主，演了一场‘储君意外殒命’的好戏。”

　　“你忌惮我嫡长名分、忌惮朝野归心、忌惮我挡了你坐稳龙椅的路。你不敢杀亲子落得千古骂名，便借深宫机关，欲让我悄无声息死于意外。”

　　“两年。儿臣藏于暗处，看你年年罪己、岁岁祭祀，看你装慈父、装明君，看你把好好的天朝治得河水淌血、万民染疫、朝堂崩坏、生灵涂炭！”

　　这声音仿佛不是从眼前传来的，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衬得眼前人虚无缥缈。

　　装神弄鬼！官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以为换了张脸，他就是太子了？自己养育太子那么多年，如何分辨不出来。这根本就不是太子，是代王！

　　底下大臣一个个心中哗然，原来，太子是死于陛下的猜忌，惊天大瓜啊！坛前道士惊得僵在原地，礼乐彻底断绝，钟磬摔落在地，碎声刺耳。

　　东宫内，骤然卷起了大风。

　　无云无雨，无风起势，偏偏正午正阳天，一股暴戾、苍莽、带着彻骨阴寒的大风，自东宫机关禁地深处猛地喷涌而出，横扫整座大罗醮坛！

　　“轰”的一声巨响！

　　漫天白幡尽数被狂风扯得笔直，继而疯狂狂舞、噼啪炸裂，无数素帛幡绳绷断、翻飞碎裂，如雪片乱絮席卷半空。坛前数百盏祈福长烛，尽数被狂风拍灭，火星碎烬漫天激射，方才还袅袅端正的香烟，瞬间被拧成狰狞黑旋，盘旋冲撞丹陛高台。

　　地面积落的超度纸灰、祈福灵符、香末尘土，尽数被狂风卷起，遮天蔽日，白茫茫、昏沉沉的沙尘瞬间笼盖整个东宫坛场。

　　天光大暗！

　　明明是日头正中的正午吉时，顷刻间风声呼啸如鬼哭，天地昏暗如暮夜。

　　狂风卷得百官立足不稳，蟒袍朝服猎猎狂抖，人人扶冠踉跄，面色煞白如纸。两侧列队的铁甲禁军被风压得低头侧目，甲叶相撞乱响，原本森严规整的军阵，瞬间大乱变形。

　　天变了。

　　风声呜咽嘶吼，穿廊过殿，撞击着空置数年的东宫梁柱，发出沉闷空洞的轰鸣，像是数年积压的冤屈、朝野积攒的戾气，在此刻尽数冲破禁锢，宣泄而出。

　　高台之上，局势死生一线。

　　少年立于狂风乱坛之中，笑声冷冽刺骨，穿透呼啸天风，响彻四野：

　　“父皇请看！”

　　“天有风怒，地有怨鸣！”

　　“这不是亡魂作祟，不是妖魔乱朝！是苍天见不得庸主坐殿，是天地厌弃你这误国昏君！”

　　狂风更烈，卷得坛边祭器哐当翻倒，青铜鼎器震颤不止，供桌果品尽数滚落一地，四十九日斋戒祈福的功德仪制，顷刻间被天风碾得粉碎。

　　“你不配为君，不配为父！”

　　少年厉声一喝，身形骤然疾扑！

　　丹陛之上，白袍翻飞，刀光凛冽直刺官家心口！

　　众人皆是惊呼，太子是找官家索命来了！

　　就在刀快要刺向官家胸口时，左侧突然出现一刀将少年手里的刀劈掉，接着另一刀插向他的心口。下一秒，数十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将少年射成了刺猬！那些受惊的道士眼神一凛，举起手中的利器朝着官家扑过去。

　　司景熹护在官家面前。

　　少年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嘴角出现一抹得意的笑，他体内养着蛊王，可以迅速修复创面，止血疗伤，这在外人面前，根本就不是肉体凡胎，足以唬住朝臣。而这些道士都是中了银线蛊，只要他们被杀，就有数百条银线蛊跳出来，钻向在场的朝臣，到时候，朝臣皆听他的命令，还有这老头什么事？

　　下一刻，少年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周围原本杀气腾腾的道士忽地丢下兵器，倒地不起。

　　“代王，你体内的蛊王死了。”官家缓缓道。这便是他和司景熹设下的“瓮中捉鳖”之计，先是佯装相信了太子魂魄不安之事，同意祭祀，引蛇出洞，接着对他数十日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引他出手，再一举拿下。

　　代王？朝臣们没反应过来，代王不是死了吗？

　　代王捂着胸口，痛苦地跪坐在地，蛊王没了毒血滋养，很快就随着他的心一齐停止跳动：“你怎么……”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司景熹道：“弓箭上抹了你体内毒血的解药，解药入血，起效更快。”这是顾念安告诉他的。

　　代王终是没来得及知道他内心的疑惑，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为什么？他同样是皇帝的儿子，却小小年纪就要被送去行宫？他的母亲可是皇后啊！

　　这也就罢了，他用心经营多年，让萧诺当了诡市主，自己在幕后支持，终究还是到了都城，就是多费些功夫而已。

　　好不容易太子死了，皇帝宁可观望，却终究不曾考虑过他。反而对司家的儿子万般信任！

　　这也就罢了，司景熹说到底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他是人，和狗没什么可比性。

　　他想要的，自己会去争取。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认输，却绝不服输。

　　代王的尸首很快就腐烂成毒血，付元上前，用银针挑出毒血中的一坨虫子尸体，道：“陛下，此乃银线蛊蛊王，它已经死了。”

　　狂风彻底停歇，天光破开阴霾，重新落回满目狼藉的祭坛。

　　官家望着那趟黑血，半晌不语，最终面相百官，字字铿锵：“今日，朕，当众昭告天下——所有灾乱，皆非天谴！”

　　“数年朝野鬼乱、大臣疯癫、南北河水泛红、万民染病罹厄、都城人心溃散，不是国运将尽，不是故太子怨灵不散！”

　　“昔年元储端惠太子，清白一生，无过无失。当年东宫机关殒命，乃是真真正正的意外惨死，含冤入土，从未怨国，从未扰民。”

　　“今日之乱，天下之劫，全系代王一人所为！”

　　“他暗中修习禁蛊，千里投毒染遍南北水源；他假扮太子鬼影，惊扰官宅、恐吓朝臣、制造朝野恐慌，这一切全是逆子自编自演的骗局！”

　　官家目视百官，当众垂首，声含沉痛，当庭罪己：

　　“朕识人不明、御下失察、教子无方。致使妖孽藏于宗室，蛊毒流害天下，万民受苦、百官惊惧、忠良蒙冤、朝野蒙尘。是朕错了！”

　　“今日逆贼伏诛，诡乱终结。天下无天谴，天朝无末运。故太子沉冤得雪，万民劫难有归！”

　　海正这种脑洞大的早就反应过来了，那日在代王府死去的是假的代王，真的代王蛰伏数月，意欲谋反，被官家识破灭口。大臣无不讶然震惊，代王功绩卓越，不逊于先太子，且体恤民间疾苦，施粥，捐药，送棉被，他们心想，日后若是代王登基，定然是一位仁君，没成想，他的真实面目竟是这般心如蛇蝎，视人命如草介的魔鬼！

　　顾念安迷迷糊糊醒来时，司景熹已经进宫了，早膳是一大碗菌菇土鸡汤米线，汤底是浓郁鲜香的鸡汤，米线上放了几块羊肚菌，一大只鸡腿，还有两个荷包蛋。等到吃饱喝足，顾念安才想起一件事：“我肚子疼。”

　　一旁桉柒紧绷的弦差点断了，一阵风飞出去，越过熙和居的屋顶，顾念安怔了怔，不用这么紧张吧，第一次生孩子没那么快的。她吩咐一旁的神色慌张的桃花，“让人熬红枣糯米粥，要甜的。送过来的时候，要想办法晾得适口。”

　　桃花脑子转不过来：“夫人，你不是才刚吃完饭嘛？”

　　“那万一我到时候饿了呢？没力气怎么生？”顾念安出离地淡定，大概是因为到了这个节骨点，怕也没用了。

　　司景熹回到府里的时候，顾念安已经了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司景熹是想立刻就来到顾念安身边的，奈何刚在宫里接触毒物，只得暂且忍耐，沐浴熏香之后再去看她。

　　步入熙和居，庄嬷嬷笑嘻嘻地过来报喜，说小郎君六斤，眉清目秀，夫人也好，生完还很有精神，喂完奶后就睡下了。

　　司景熹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来到房里，屋内已经收拾干净，熏了香，绕过屏风，就碰见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顾念安。乳母将小郎君抱到他面前。

　　司景熹看着这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家伙，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他的儿子，司家已经死绝，王家也即将要要被处斩，与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越来越少，今日终于多了一个。

　　他看向乳母的眼神依旧慈祥，“好生照看，若有差池，你们全家都别活了。”

　　乳母瑟瑟发抖地应了一句。

　　他回到卧房，问起顾念安适才的情况，搭话的是桃花，她说，顾念安自从开始肚子疼，都在吃饭，疼得不行就停一停，缓了一些就接着吃。庄嬷嬷说，她生完只会更饿。果不其然，顾念安吃了两碗三鲜馄饨，两碗红枣糯米粥，两个煎鸡蛋，才肯睡觉。

　　胃口这么好，司景熹稍稍放心了一些。

　　代王体内的银线蛊蛊王死了，那些被施以银线蛊的人自是相继死去。短短三五日之间，天朝除了喝毒水的百姓中毒而亡，还有不少人骤然青黑溃烂、呕血暴毙，各地棺木不断，哀哭顺着官道一路传到都城。起初民间还有人暗自纳闷，逆贼明明已经伏法，劫难为何反倒愈发凶险，直到皇城司分遣多路差人奔赴各州勘验蛊毒，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张贴告示、四处宣讲，全城百姓彻底摸清了所有内情，街头巷尾议论四起，人心五味杂陈。

　　摆摊卖针线的中年妇人抹着眼角的泪水，满心愤懑又带着无力：“之前家家户户烧香拜天，盼着端惠太子亡魂息怒，盼官家好好赎罪消灾，我们连肉都不敢吃，日夜提心吊胆，到头来哪里有什么冤魂，从头到尾就是皇室自家皇子为了抢皇位，拿天下人的性命炼蛊下毒，装鬼吓唬朝臣，搅得举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