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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第二百五十九章 大型相看现场(一) 午时筵席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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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筵席正式开席,内廷女伎只奏轻柔细乐,丝竹婉转,不扰闲谈。桌上先布冷碟:腊兔脯、炙羊肉条错落摆放,蜜渍金橘、柿饼、胡桃与糖霜银杏整齐装盘。不多时,炭火鼎中端上羊羔酒煨羊肉,片片鲜肉当场炙烤,当归鹿肉羹、群仙杂羹热气翻腾,又端来应景的银丝馄饨,配上松黄糕、蒸栗黄与甜糖粥。锡制酒壶架在炭火之上,冬酿羊羔酒与暖黄酒始终温着。
顾念安第一日休息就来赴宴了,她还看到了海纭。听闻她自从娘娘们开始举办宴席,凡事邀请了外命妇的,她都有参加。顾念安看着她,仿佛想起了自己去年的时候,也是这般奔波劳碌,强颜欢笑。据说,她为了赴宴,雅集都停办了。
酒过三巡,端坐太后身侧的皇后眸光轻扫阶下众闺秀,端起茶盏浅浅一笑,温声启唇:“今日太后慈恩设消寒私宴,阖族亲眷欢聚。各家娘子皆是名门教养,想来平日皆有勤学巧手,不妨将随身手作一一呈览,也算是冬日一桩雅事。”
皇后语气温和公允,既给了众贵女表现机会,又衬得太后主位威严。满堂命妇闻言纷纷含笑颔首,各家少女敛衽整衣,依次排班,等候觐见。暖阁炉火融融,人人敛神屏息,务求举止端庄。
排在首位的是定国公之女梁清欢。
她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织锦荷包,恭恭敬敬举过眉尖。荷包以青绒为底,上面一针一线绣着雪枝腊梅,针脚匀整,锁边严丝合缝。
“臣女恭请太后安。此荷包内里装填了艾叶与辛夷,冬日佩戴可以驱寒避秽。”
太后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微微点头:“女工扎实,心思周全,难得。”
身旁女官收下物件,这位娘子屈膝退下,眉眼沉静,分寸恰到好处。
顾念安将练习射箭的眼神用来吃瓜刚刚好:乖乖,这荷包怎么绣的她看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动手绣了。
第二位是左谏议大夫家之女文稚鱼。
她没有献厚重物件,只捧着一方素色鲛绡帕。帕角用水墨淡染幽兰,不着浓色,清雅脱俗。
“臣女不善繁丽绣工,只闲时临摹花草。”
太后展开细看,笑意更深:“落笔恬淡,性子也沉静,颇有林下之风。”
一众命妇低声赞叹,这位娘子从容行礼,不露半分骄色。
顾念安现在意会到了,这是大型相亲现场哪!既是太后出马,那应该是官家选妃。也是,官家整个后宫所有的人包括皇后在内一共二十人,在此间算是极少了。
只是,这些娘子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要给官家那个糟老头子当小老婆……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她偷偷地扫了一眼太后身侧的德妃和淑妃,两人都笑得甚是和蔼可亲,完全没有电视剧里的那些争风吃醋的感觉。
也是,能混到这个位份,心态早就摆好了,宫里头已经那么多娘娘了,多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第三位是中书舍人之女楼素执,她捧着一对青瓷小香盒。
“冬日暖阁炭火太盛,烟气闷人。臣女依照古方调配香材,以白檀、柏子辅以少量橘皮,烟气清淡,不扰心神,正好适合这暖炉宴席。”
她轻轻掀开盒盖,一缕冷香漫开,压下了屋中浓重的炭气。太后闭目轻嗅,十分满意。
“懂香识物,深知起居之道,确是细心。”
轮到少府少监之女安然,她捧着一笼刚出锅的银丝馄饨。
“天寒围炉,最宜热食。臣女亲手擀皮调馅,汤头用骨汤慢煨,趁热入口能暖脾胃,献给太后尝鲜。”
宫人取小碗奉上,太后夹起一枚尝了一口,暖意入腹,不由得开怀:“不执着于针线雅物,懂得体恤旁人冷暖,这份质朴心意格外难得。”
最后一名娘子是秘书少监之女燕兰心,她呈上一罐琉璃封罐。
“新鲜果品不易久存,臣女将金橘、柿饼文火蜜渍封存,甜而不腻。若是久坐口干,取一两枚佐茶正好。”
罐口封得严密,不见一丝潮气。太后打开尝了一块,连连夸赞她做事稳妥周全。
一众少女依次献礼完毕,立于两侧屏息等候。
太后将一件件物件轮流打量,她不急着定论,只含笑环视众命妇。
皇后适时轻声总结,语淡意重:“今日观各家娘子才艺,或沉稳、或清雅、或灵慧、或仁厚,各有千秋,皆是世家好教养。”
献礼完毕,丝竹换作轻缓的弹词。太后兴致颇佳,命宫人搬来数张花梨小案,铺好素绫缎面,摆上各色绒线、绣针与花绷。顾念安有点慌,不会是在场人手一个绣棚展现freestyle吧?!那她毫无疑问肯定垫底。
皇后顺势含笑提议:“既然是消寒围炉,不如添一桩闺中乐事。让诸位娘子就地拈针刺绣,半柱香内各绣一枝寒梅,不必繁复,只看心境针工。”
顾念安:太好了,这绣棚在娘子们手上是表现自己,在她手上……就是讲笑话了。
太后颔首应允,淑妃立刻笑着附和:“这个主意再好不过。方才只看见成品,如今临场出手,方能看得出平日功底,装不来半分虚饰。”
德妃也慢悠悠补上一句:“炉火融融,拈线做活,正合今日消寒宴的意趣。”
众闺秀各自就位,屏息凝神,拈线理针,一时间暖阁只余细碎针线轻响、幽幽丝竹。
席间看似安稳静好,却藏着细微较劲。
定国公府的梁清欢,指尖动作极快,行云流水,目光余光淡淡扫过身侧安然的绣棚。见安然性子质朴,不善巧绣,只稳稳绣着敦厚花苞、针法偏拙,她便故作温良,笑着低声提点:“妹妹针路稍滞了些,寒梅当清瘦疏朗,这般圆钝,反倒失了傲骨风骨。”
话音轻柔温雅,听似好意指点,实则当众点破对方技艺粗拙。
周遭邻席几位娘子立刻抬眸一瞥,眼底掠过浅淡笑意,无声附和这份“高下之别”。
安然指尖微微一顿,脸颊微热,却深知对方家世名望压人,不敢辩驳,只垂眸敛眉,越发稳慎落针,不作一言辩解。
另一侧,楼素执素来稳重端方,见状只作未闻,目不斜视专心绣活,不参与攀比挤兑;燕兰心心思通透,眼观心知,唇角噙着淡笑,依旧自在添绣香草纹样,两不相帮。
梁清欢轻轻一句温软提点,不显刻薄、不失仪态,却当众拉开了世家气度与寒门质朴的差距。
太后端坐主位,看得一清二楚,却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皇后眸光微掠,静静看在眼里,心底已然记下众人心性气度、容人之量。
一炷香燃尽,众人停针。
宫人把绣品收拢,依次呈到主案。
太后逐一审阅,不排名次,皇后居中公允品评,淑妃偏多夸赞梁清欢,赞其灵秀通透、风骨天然;德妃则特意提点安然,言其心静手稳、敦厚守拙,最是难得安分。
暖阁之内笑语盈盈,看似只是寻常闺阁闲玩,无争无扰。
海纭在一旁心知肚明,一针一线,一言一行,比的从来不止女工技艺,更是心性、气度、城府与将来立身宫闱的格局。
斗绣落针完毕,宫人收走绣绷案几。暖阁炉火正温,沉香袅袅,丝竹轻歇。
皇后见众女才艺已展大半,便从容笑语:“今日消寒盛会,既有针黹之巧,亦当有闻香之雅。冬日围炉,最宜鉴香清谈。不如请诸位娘子轮流辨香、说一段冬日养身起居、岁时心得,不拘长短,随心所言。”
太后闻言眸中微亮,颔首笑道:“甚好。闺秀女子,巧手易得,明理难得。你们且各抒己见。”
淑妃立刻顺势捧场:“太后、皇后圣裁极是,言语谈吐,最能窥见胸襟。”
德妃亦轻轻附和:“静坐清谈,最见真章。”
于是众贵女依序上前,立于炉边鉴香清谈,各展所长:
文稚鱼谈吐端谨,字字规矩:“冬月天寒,贵在守静惜身。居家宜暖室少风、慎食寒凉,女工读书皆可养性。香取清淡,不尚浓烈,方能安神养心。”
说话四平八稳、全无差错。
梁清欢气质出尘,轻声缓道:“冬香不在馥郁,而在冷韵。炭炉烟火最俗,需以沉水、寒梅、柏子清韵压之。岁暮守心,简静为上,繁华落尽,方见真淳。”
楼素执本就懂香,说得最细:“冬阁密闭,炭火燥气重。配香当避燥、忌烈,以润香、冷香调和四时,使人居之安适、神思清明,便是起居大道。”
条理清晰、专业独到,太后听得连连点头。
安然不引风雅、不说大道理,只朴真诚恳:“岁寒知暖,最贵在人心。冬月御寒,锦衣香炭皆是外物,体恤旁人、温厚待人,方是冬日最暖之事。”
一句朴实真话,胜过满座风雅辞藻。
太后眼中瞬时生出暖意,最喜这份仁厚通透。德妃微微含笑,深为赞许。
燕兰心谈吐务实,条理清晰:“冬月藏物、惜时蓄暖,果品蜜渍、衣物藏纳、炭火节制,皆是持家本分。居家安稳,便是岁暮最好光景。”
稳重踏实,极合主家理事气度。
顾念安听完众人的看法,不自觉开起了小差。她的冬月,倒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想出去玩雪就玩,困了就睡觉,饿了就吃烧烤,冷了就喝一些热酒暖身子,全看心情。司景熹不是中规中矩的人,也不拘着她,除了玩雪的时候会跟个奶妈子一样盯着她披上披风。
她落下了寒症,冬天睡觉的时候脚总是冰凉的,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冷,盖多久被子都暖不起来,司景熹在旁的时候,顾念安就会抱住他这个大火炉,没一会全身就暖了,很快就能睡着,如今他出去办事,自己只能捂着汤婆子了。
就这么一会功夫,太后开始提问在场的妇人:“在座皆是宗室长眷、世家老臣眷属,常年持家理事、深谙内廷度日之道。今日围炉闲话,不拘礼法,诸位命妇也不妨说说——深宫冬月,最当慎、最当养、最宜避忌者,是何事?”
顾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学生年代死去的回忆开始复燃:“下面请一个来回答问题。”
救命!相看的是小娘子们,怎么也给她们发试卷啊?
定国公夫人起身福身,言语稳重得体:“回太后,依臣妇多年阅历,冬月最深忌讳,不在风寒在外扰,而在内热外冷、起居失衡。深宫暖阁地龙太盛,人久坐燥热,稍一出殿便受风侵体,最易积疾。是以冬藏之道,贵在‘匀暖’,而非‘极暖’。”
话说得四平八稳,皆是常年持家的老成见识,太后微微颔首,颇为认可。
楼夫人谈吐更偏规整大局:“臣妇以为,冬岁养身,先养心性。岁暮年关将近,家事冗杂、人心浮躁,若心绪不宁,纵有锦衣暖炭,亦难安身。冬藏静心,便是最好养生。”
中规中矩、合乎礼教,皇后闻言淡淡赞许。
海纭也出来发言了:“回太后。臣妇日常打理女学、安置孤苦寡居妇人,常年照看各类女子体质起居,所见冬月弊病,不止在深宫贵人的燥热寒凉,更在寻常女子无人顾惜的冷暖疾苦。
深宫贵眷有地龙暖炉、锦衣珍食,尚且因温差燥气积损身子;可民间女子、寡居孤妇,冬日无暖炉、无温食,三餐冷饮、手作劳寒,脾胃常年受寒,积疾最深。
臣妇以为,冬月养身,贵不在避燥避寒,而在‘守温护本’。人身脾胃最怕忽冷忽热、凉食侵腹。贵人久坐暖阁、汤水易冷;寒门女子终日风冷、无热食可依。
无论尊卑,女子冬日护养,最根本便是饮食常温、津液不寒。若能常得温润入腹,少受冷滞侵体,便胜过万般滋补静养。”
海纭的发言可谓降维打击。
别人都在说太后贵人怎么享福避病,只有她看过底层女子疾苦,把深宫小节,上升到众生悲悯,将立意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