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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选择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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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流浪,从不是一场诗意的远行,而是我对自己发动的政变,一场彻底的自我流放。
必须承认,我的起点足以引来许多人的羡慕,甚至嫉妒。我的出身,用“显赫”来形容并不过分。在学生时代,我凭着一点小聪明终日游手好闲,成绩单却依旧光鲜。刚满十八岁,便已身兼市作协、散文协会成员,活成了那个被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
当我终于褪下那身象征身份的华服——那如同撕下一层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假皮,初次步入真实的市井时,我心底竟还残存着一种可笑的优越。我像一个从高维文明降临的观察者,审视着这个“低维”的烟火人间,以为自己的使命是来解读与俯视。
我那时还不明白,真正的镜子,往往是那些被你俯视的人和事。
我的第一堂课,是在一个油腻的早点摊前完成的。
那时我刚“下凡”不久,身上还带着一股可笑的带着可笑的贵气的讲究。我点了豆腐脑,加了火腿的鸡蛋包,并郑重其事地擦拭了塑料桌椅,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划出一方属于自己的、洁净的秩序。我的吃相,在当时看来,是一种与周遭划清界限的、沉默的宣言。
然而,这脆弱的仪式感,被旁边一个老头粗犷的嗓音打破了。他用一种奸酸刻薄的语调,正攻击着一位穿着橙色环卫服、面容比他更显苍老的环卫工人。他喋喋不休地数落对方“一天啥也不干”,随后,将一个空矿泉水瓶,粗暴地扔进了旁边的绿化带,呵斥着让那环卫工自己去捡。
那一刻,我内心充满了厌恶与愤慨。我眼眉微挑,正要起身,用我熟悉的、来自我那个世界的“文明道理”去干涉。
但下一刻,我看到那位环卫工人——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嵌满了漠然。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挑衅者一眼,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向绿化带,弯腰,捡起那个瓶子,用脚熟练地踩扁,然后放入自己的口袋里。整个动作缓慢、滞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尊严,仿佛在执行一项古老的仪式。
他坐回到我附近的位子上。现在,轮到他成为我的观察者。他开始吃他的早餐:一碗豆腐脑,一根油条。他吃得极慢,极珍重,仿佛在品尝人间至味。他的全部世界,在那一刻都浓缩在了那碗粗糙的食物里。周遭的喧嚣,包括我刚才内心澎湃的批判,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杂音。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我那一尘不染的餐桌礼仪,我那在内心上演的道德评判,在他这片沉默而坚韧的“真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浮。
我曾笃信知识与口才的力量,说不出来半句话。我曾熟稔社交场上的所有规则,但在这里,生存的规则简单而残酷:捡起瓶子,才能换来下一餐。
我那由出身和才华的优越感,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裂痕。我像一个带着满口袋金币,却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货币,在这里无法购买任何东西。
流浪,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能装下真实答案的容器。
而那个早晨,那位环卫工人沉默的背影与那碗被他如此珍视的豆腐脑,便是打造这个容器的,第一道,也是最狠的一道工序。
它开始无声地瓦解我,并预备着重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