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间客》任凭风吹雨打去

2、第2章 我学会

　　我学会的第一个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精准性的表演——假笑。这个表情像是一张熨帖的面具，时时刻刻戴在我的脸上。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的出身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投身到一个不愁吃穿用度的干部家庭，不幸的是我拥有一个破碎的悲惨的童年，到现在家里的规矩秩序也时时刻刻在约束着我，让我很不舒服。家里的长辈，家长的同事用带着官腔的玩笑逗弄我时，我得笑；客厅里，亲戚朋友虚伪的夸赞或暗有所指的敲打我时，我得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经过无数次的演习，总是恰到好处而不失礼仪，像是精密测量过的艺术品。
　　我曾经一度以为，学会了把这张虚伪的面具贴在脸上就是成熟，是通往得体世界的通行证。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去动物园的时候，看到猴山上乞讨的老猕猴,向围观的人群咧开嘴唇，露出牙床。我恍如雷击，我的假笑和那老猕猴的假笑本质上完全相同，这表情无关喜怒，只是一种夹缝中求生的动物本能，一种为了规避风险并获取资源的生存策略。好像，我被系统训练成了一只能够准确捕捉氛围并给予正确反馈的猴子。
　　我学会了在何时咧嘴，学会了何时沉默，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当假笑面具与血肉长为一体时，该如何找回自己脸上真实的符合年龄的纹路。
　　这个世界，在我眼里就是一场盛大的演出，而我，大抵是被囚禁在精致铁笼里的表演戏法的猴子。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心头总是被巨大的空洞感充斥。我很不喜欢自拍或者照镜子，并不是因为外形，而是因为在我看来，那个笑容得体的年轻人，眼底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直到我在外地求学的时候，终于短暂脱离了那所谓幸福出身的枷锁时，我选择撕下我那虚伪的面具，把自己放逐到真实的粗犷的人间。我决定去做一个不需要假笑的流浪者，哪怕世人指笑我，称我一声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