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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纪念 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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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曾有一挚爱,清冷如月,灼灼如日,笔下生花,心向远方,我唤她纪念。
初遇纪念,是在那场喧闹的迎新会上。九月的暑气未消,我躲在梧桐树下,借着剥橘子来掩饰一点点初来乍到的无措。一瓣橘肉刚送入唇间,便对上一双清澈却带着疏离的眼睛。她站在不远处,抱着画板,仿佛周遭热闹都与她无关。不知哪来的勇气,我递过半个橘子:
“要吃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走过来接过。我们的指尖短暂相触,我心底莫名一颤。她吃橘子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很甜。”她说。
从此,我的世界里多了一抹属于她的色彩。
校园时光慢得像糖丝,拉得长长的,甜腻又美好。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图书馆角落,冬夜路灯下,画室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空气里,都留下我们分享的橘子、交换的诗句和悄悄话。她总爱画我,说我吃橘子的样子特别专注,像拥有了全世界。
我知道她心里装着更大的世界。她谈起佛罗伦萨的星空,谈起那些大师画作时,眼睛亮得让我心慌,也让我着迷。
我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同她坦白的时机,我想为她写一首诗,第一句便是“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大二那场雪,我至今记得。画室通宵,窗外忽地飘起鹅毛。我拉着她跑进空旷的操场,雪花落满肩头。转身看她,鼻尖冻得微红,呵着白气,美得不像凡人。那一刻,爱意汹涌得我无法按捺。
“纪念,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声音散在风里,我紧张的只记得一句,却觉得用尽了全力。
她没说话,只是走近,轻轻吻住我。雪是冰的,她的唇是暖的,带着若有似无的橘子香。那是我尝过最甜的滋味。
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毕业,合租一个小房子,养只猫,她画画,我写写东西,周末去买很多很多的橘子。我把未来蓝图描绘了无数次,她却渐渐沉默。
终于,她说了。要去意大利,去那个她梦中的艺术圣地。
心像被狠狠攥紧,又酸又痛。可我看着她眼底的渴望与挣扎,怎么忍心折断她的翅膀?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用那清甜压制喉间的哽咽。
“去吧,”我听见自己说,努力挤出一个笑,“不要为我放弃天空。”
她走那天,我没去送机。怕自己会失态,会哭求她留下。我买了一整箱最甜的橘子托人带给她,附言:“意大利的太阳没有我甜。”——纪念,你要记得我,记得我的甜。
异国隔开了我们。时差和距离像无形的墙。视频里,她的背景从宿舍到租住的公寓,越来越有艺术气息,也越来越陌生。她聊起翡冷翠的天空,聊起乌菲兹美术馆,眼神发亮,却渐渐少了我熟悉的、看向我的那种光晕。
“橘子小姐怎么样?”她每次都会问。
“很甜。”我总是举着橘子回答,心里却漫上苦涩。她不知道,没有她分享的橘子,甜里总带着酸。
联系从频繁到稀少。我升了职,一个人住进了我们曾经憧憬过的那类小公寓,养了只猫,在阳台种了金桔。听说她谈了恋爱,对方是个有灿烂笑容的意大利女孩。我对着窗外下了很久的雨,剥了一夜的橘子。
第一次知道她要回国,是班长在群里组织聚会。心像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涌动。我刻意迟到,穿了最能显得从容的战衣——黑色西装。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更瘦了,长 发及腰,眉眼间多了异国的风情和沉淀下的清冷,更动人了。
我们目光相撞,我举杯,尽力笑得云淡风轻。她却很快移开视线。席间,她和每个人寒暄,唯独不敢看我。哈,纪念,你还是这样,一逃避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赌气似的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酒精烧灼着胃,也烧掉了理智。我想问她,佛罗伦萨的夕阳有没有我们河边的美?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雪地里的那个吻?想问她,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我剥的橘子?
可我说不出口。只能借酒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散场时,我假装醉得不省人事。班长果然让她送我。她扶住我,手臂依旧纤细却有力,身上传来淡淡的、好闻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我自己呼吸间的酒气和橘子香,构成一种令人心碎的熟悉。
出租车里,我假装困极靠窗,实际透过睫毛的缝隙偷偷看她。她侧脸望着窗外流转的灯光,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似乎想抬手,最终却只是握紧了手指。纪念,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看看我?
到她公寓楼下,我软软地靠着她,感受她在我包里摸索钥匙时微微的颤抖。然后,她顿住了。我知道她看到了门口张叔的那双旧皮鞋。心猛地一提,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期待——纪念,你会在意吗?你会问吗?
她沉默地开门,扶我进去,开灯。把我放在床上,细心脱掉高跟鞋,拉过被子盖好。她的动作那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我紧闭着眼,全身的感官却都在叫嚣着感知她的存在。她站在床边,没有离开。空气凝滞着,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在心里呐喊:纪念,吻我一下,就一下,我就睁开眼睛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我还在等你。
或者,抱抱我也好。
或者,只是再叫一声“橘子小姐”……
脸上忽然一凉,仿佛一滴水珠坠落,清清凉凉的,同她的人一样。
是眼泪吗?纪念,你为我哭了吗?
我的心瞬间疼得缩成一团,几乎要装不下去。
可紧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她走了。
她甚至没有试探我的鼻息,没有确认我是否真的沉睡。她就那样,又一次,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我的世界。
眼泪瞬间决堤,浸湿了枕头。原来,哪怕我设下这样拙劣的陷阱,她都不会再为我停留了。原来,我们真的早已结束了。
后来,我嫁给了对门的张先生,就是借我皮鞋壮胆那位张叔的儿子。他陪我熬过失恋最痛苦的时期,在我发烧时送来温粥,在我看着金桔发呆时默默浇水。他不懂艺术,不会谈诗,但他会给我买一整箱橘子,憨笑着说:“你吃起来最好看。”
纪念,你看,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只是偶尔,在夕阳染红天空时,我会抱起女儿,指着窗外说:“看,那是橘子的颜色。”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纠正:不,那是纪念的颜色。
但我不会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