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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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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有一友,温柔婉转,热烈勇敢,爱吃橘子,暂且称她为橘子小姐。
初见橘子小姐,是在大一的迎新会上。九月的南方依然燥热,她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指尖灵活地剥着一颗橘子。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那与众不同的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与那颗橘子。橘皮在她手中绽成一朵花,她掰下一瓣,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要吃吗?”她忽然转向我,递来半个剥好的橘子,笑容比阳光还明亮。
我就此陷落。
校园时光如流水。我们一同上课,挤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角落,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在冬夜里共享同一个烤红薯。她总是能在口袋里变出橘子,有时是普通蜜橘,有时是饱满的脐橙,有时是小巧的金桔。
“为什么这么喜欢橘子?”我曾问她。
她眨眨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因为它们明亮温暖,像一个个小太阳。剥开时迸发的汁液像是突如其来的惊喜,而且——”她凑近我,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它们有种不管不顾的香甜。”
就像她一样。我想。
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在画室通宵。我画着静物,她坐在窗边读诗。凌晨三点,雪忽然落下,她跳起来拉我去操场。空旷的雪地上,只有我们两行脚印。她转身,呵出一团白气,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我吻了她,尝到她唇间清甜的橘子香。
那些日子,我们走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她总是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橘子,掰一半给我。我们坐在河边看落日,她指着被染成橘色的天空说:“看,那是属于我的颜色。”
我却开始向往另一种颜色——意大利的天空蓝。
导师推荐我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深造,机会难得。可我开不了口。橘子小姐早规划好了我们的未来:在本市合租一间公寓,她当编辑,我做插画师,养一只猫,周末去市场买一兜橘子。
挣扎三个月,我还是说了。她沉默地听完,低头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吃完。
“去吧,”最后她说,眼睛红着却带着笑,“不要为我放弃天空。”
我走那天,她没来送机,托共友带来一纸箱橘子。“告诉她,意大利的太阳没有我甜。”附言写道。
佛罗伦萨的日子光怪陆离。我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画教堂、画街景、画夕阳下的老桥,却画不出记忆中的那片橘色。我们偶尔视频,她总是笑着说一切都好,背后是我们曾憧憬过的公寓——她一个人租了下来。
“橘子小姐怎么样?”每次我都故作轻松地问。
“很甜。”她总是举着半个橘子回答。
联系逐渐变少。从每天通话到每周一次,再到节日问候。听说她升了职,养了猫,阳台种了金桔。我在异国谈过两段恋爱,都无疾而终。那些女孩身上没有橘子香。
第一次回国是在离校三年后。借口是家庭事务,其实我知道自己只是想见她。
同学聚会上,她来得晚。进门时带来一阵熟悉的香风——仍是橘子味。她瘦了些,长发剪到肩头,穿着利落的黑色西装,言谈间是从容的自信。我们目光相撞,她举杯对我笑了笑,疏离得让我心慌。
她喝了很多酒,和每个人聊天,唯独避开我。散场时,她已醉得走不稳路。
“麻烦送她一下吧,”组织聚会的班长对我说,“你们以前那么熟。”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间弥漫着酒气和淡淡的橘子清香。出租车里,她歪头靠着车窗,月光流淌在她脸上。我忍不住伸手,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尖,却在触及前缩回手指。
到她公寓门口,我扶她站好,在她包里翻找钥匙。门边放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士皮鞋,43码左右。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开门,开灯。公寓整洁温馨,阳台上果然种着金桔,沙发上散着几本杂志,没有任何男性物品——除了门口那双鞋。
我将她扶到床上,脱掉高跟鞋,盖好被子。她呼吸均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最终转身离开。关门时,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却可能只是错觉。
我不敢问。我们早已失去了过问彼此生活的资格。
后来才从朋友那得知,橘子小姐独居那栋老小区,邻居是对热心老夫妇。有次她醉酒回家,发现有个可疑男子在楼道徘徊,老先生闻声出来查看才吓退那人。此后,老先生常把自己一双旧皮鞋放在她门口“以壮声势”。
而那时我不知道。
第二次回国是五年后,我的画展在国内举办。展馆就在大学附近,散步时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我们最爱的河滨公园。
夕阳西下,河面鎏金。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熟悉的侧影让我停住脚步。
是橘子小姐。她穿着暖橘色的毛衣,长发挽起,低头看着怀里婴儿温柔哼唱。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走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自然地将一杯递给她,弯腰逗弄婴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却依然明亮如阳光。
我躲在树后,看他们一家三口并肩坐着看落日。她掰开一瓣橘子,分给丈夫一半,自己吃一半,然后举起婴儿的小手对着天空摇晃,仿佛在说:看,那是橘子的颜色。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有上前。
后来听说,那位邻居老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常来照料独居的老太太。橘子小姐与那年轻人相识相爱,顺理成章。
“他给她买了一整箱橘子当求婚礼物,”朋友笑着说,“说以后要种一棵橘子树给她。”
我紧紧地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视野中,自此我的青春落幕。
画展最后一天,我收到一个匿名花篮。鲜艳的橙叶百合间藏着一颗饱满的橘子。附卡片写着一行熟悉的字迹:
“意大利的太阳,有没有我甜?”
我剥开橘子,送一瓣入口。酸甜迸溅的瞬间,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穿黄裙子的少女站在梧桐树下,笑着问:
“要吃吗?”
泪水终于滚落。原来有些味道,注定只能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