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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月 满月宴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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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沈楝满月。
沈将军府好不热闹,府外的鞭炮噼里啪啦放了许多,门前红了一片。府内霎时更是通红一片,挂满盏盏红灯,鲜红色幔带挂满了木梁,大小宴席将院子挤满,宾客拥挤。
来的每一位,京城百姓怕是都能认齐。
沈河穿着华贵的缎衫站在府门迎客,满脸喜意,应着宾客到来的句句祝福。
府内仆人忙前忙后,“这一席快点儿摆上茶点,哎哟!干事那么不利索,当心将军一恼火就宰了你这笨仆!”
一个身着织金工艺的黛紫牡丹锦缎裙,发上别了白珍珠金发簪的女人面上带着怒色,一手叉着腰,冲着仆人喊骂。仆人连连弓腰,嘴上连连道着“是”,生怕这女人干出点什么。
显然是个泼辣之人。
院子绿植遍布,苦楝树肆意生长,淡紫柔和着浅绿,好一副清新景派。宾客们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苦楝,清香扑鼻,且愈发地浓郁香醇,为宴会笼上一股醉人滋味。
席上摆了坛坛美酒,盏盏好茶,炖的鸡汤,白肉,酒菜满桌。地上新铺了上好的灰砖,乐师的琴奏得悦耳,舞妓卖力扭着腰肢舞蹈,礼炮一筒比一筒放得响。
“这安漠将军家女儿当真受宠,我还从没见识过哪家的满月宴办得如此盛大!”宾客连连赞叹。
而那身着华贵的女人正使唤着管事,仅是听了这一句,她便夸张地斜着眼,瞥了那宾客一眼。
瞳孔便暗淡下去,柳眉轻皱,脸上的脂粉盖过了她黑下去的脸色,唇角微勾,轻嗤一声,紧紧咬牙,洁白且浑厚圆润的手却紧紧握成一团,发着微微的颤。
这好便宜尽是让她是占了。不过是个女儿,搞那么隆重做甚!
余光瞥向府门。
“哎哟,可算把你盼来了!”沈河站在府门笑眼盈盈,忽然弓着身子往前迎去
——正是周府一家子
大儿子周盛禹二儿子周彧,沈河曾见过。倒是周夫人怀里捧抱着的幼孩,
便是还未满周岁的周允澂。
肤色白亮,脸颊透红,许是未满周岁的缘故,头发还未长全,连带着睫毛与眉毛,乌黑柔滑。最引人便是那双眼睛。浑圆且带着微微扬起的弧度,眼底的深棕之上浮着柔淡的琥珀之色,浅棕里又暗含着深橙的意味,睫毛惊人地翘长,因它的深黑,缀在眼眶而活像一道上翘的眼线。
“快看看,这便是周家的小公子!”
“长得如此俊俏,倒是像极了母亲。”“不过这周家今日竟把小公子带出府,还是头一遭见到这小公子。”“…………”
“诸位客宾,今日乃是小女的满月宴,”
哄吵议论被打断,围在周家人前的客宾闻声回头,“沈某欢迎诸位的到来,既然人已到齐,便不误这吉时了。”沈河站于主席,朗声道。
沈府管家忙招呼着佣人,沈楝载着那盖了红帘罩木床便被人抬上了台。宾客立马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去。
而看到的景象让人失望——台上的木床前站着一体型略胖,四肢莹白臃肿的中年妇人。那便是沈楝的祖母——宁淑琼。她身着靛青长裙,上头还纹满金边牡丹,不知里头是穿了几层,竟将整个人显得更为臃肿,偏偏头上还要簪满各式饰物,手上戴着金手镯,绿翠环,指上更添了镶玉金戒。
荒谬又引人发笑。活像个笑话。
礼炮的轰响,夹杂铜锣击敲,听得人耳鸣。
沈楝靠近那锣鼓奏乐声,霎时脑内嗡成一片,木床又硌得发慌,对这刚满月的婴儿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折磨。眼眶一红,皱着眼就快哭出来。
“哭什么哭,别挡了喜气。”
台上的烛灯明晃,宁淑琼听到这呜咽,急忙踩着台上那吱吱响的木板,转过身把手伸进帘罩中,朝那木床附身探去。
一掌盖住沈楝的半张脸,手上各种配饰硌得沈楝难受,小脸又顿时憋得红了一片,自然使不上力去哭闹。
宁淑琼扭着眉毛,瞪着眼睛。目光冰冷带着怒色,如剑尖刺向沈楝。等看清沈楝静下来,便松了手,伸手又盖上那红帘罩。
她扭过身去,席下宾客只看见她往婴儿的木床边附身靠了靠,未察觉异样。
她看那台下众人神情自然,面上又挂上了夸张的笑,脂粉被揉得卡在了皱纹之中,若不是被那媚笑盖去,凑近那么一看还真是令人作呕。
奏乐依旧不停响着,给台上渲染着喜气。
而沈楝还因刚才的惊吓连带粗鲁的动作而小脸通红,眼里模糊一片,迷茫里却又满盛着泪,连同那四肢也无比僵硬。
胎发礼。
自古以来,胎发礼都是由外婆亲手用剪子剪下孙儿的胎毛,再亲手用红绳捆绑,用红布包好,挂于家堂高处或缝缀于衣物内。
宁淑琼伸手拿过一旁垫着红布的木桌上,一把嵌着银丝的小巧剪刀,另只手掀开了沈楝木床的帘罩。
宾客们向前倾去,想看看这沈家的小女儿长什么样。
一缕胎发被宁淑琼剪下,胎发里黑夹带着棕,细且顺滑,但却像是故意被剪的参差不齐,头上不齐整的毛发看着怪,却又给这嫩桃般的脸颊添了分可爱滑稽。
宁淑琼抽出一根红绳,往胎发上缠上几圈,狠狠打上个死结,塞进红布中。一旁的仆人忙拿起托盘盛着红布,放置在台上的红桌。红桌上摆满盏茶,美酒,木篮装着瓜果,凉了的白肉,老鸡都装于红盘上。
台上的木床,木桌一一被佣人小心抬下,“啪啪啪啪!”台下宾客拍着掌,向前望去,好看看那婴儿的模样。
沈河和那身着富贵的女人端着酒杯起身要去敬酒,
——那女人便是沈家的妾室,赵音临。
众人望着沈河旁边富贵打扮的女人,“那便是沈家的妾室?可这女儿不是由正室所生?”“谁知道呢,怕是那正室身子骨不好,京中早有这沈夫人有那病根儿的传闻啦,今日一来,恐怕是真的嘞!”
周家人在一旁暗暗听着,周夫人斜下眼与周岐对视,稍稍点头。
周盛禹和周彧正玩弄着桌上的空酒坛子,忽然被周岐一手拎起,“走,敬酒去。”
周夫人抱着周允澂,他把头贴在母亲的脖颈,脑袋四处转着,观察着四周陌生的面孔。
阵风吹来,院中的幔带微微飘着。宾客正哄闹谈笑,畅快喝酒的声响愈发地大。
周家几人朝前席走去,周夫人伸手拨弄好周允澂乱了的黑发,怕那声响太大,便随手又盖上了他的耳朵。
“恭喜啊沈兄!”周岐挤在人群中,拿着酒杯上前去。沈河正与赵音临面上含笑,站在木床旁与宾客敬着酒。沈楝静静躺在木床中,无人察觉地熟睡下去。
沈河连忙将酒杯递到周岐面前,勾着眼角和嘴角,轻碰酒杯,“多谢周兄!这酒,也连带祝福你这未出世的孩儿了!”
“借你喜气了!哈哈哈哈!”两个男人谈笑着,喝下杯中酒水。周夫人也含笑抿了两口酒。
“娘,这沈家的小妹方才还在台上行胎发之礼,怎的现在睡得这么熟,却皱着眉?”周盛禹扯了扯周夫人的衣角轻声问道,周彧则松开了握着父亲的手,转身伸手想去抚平沈楝紧皱的眉头。
周夫人怀中的周允澂眨眨眼睛,盯着床上的沈楝,眼里映着女婴嫩红的脸颊,细细看着她紧皱的淡眉,红了一片的眼周,伸手想去摸摸。
一靠近,楝花的香似乎更加浓郁,无比沁人,却惹得周允澂鼻子一痒——“啊-嚏!”
周夫人轻拍他的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楝脸上的浅浅红印,眉头一紧。
这宁淑琼怎的如此狠心!
“沈妹妹大抵是哭闹得累了,或是被风吹的有些凉了,别去乱摸惹她难受。”周夫人柔声同周彧解释着,语气里却带上了些迟疑,视线也不曾从沈楝身上转移。
“敏仪,”周岐忽然转身唤周夫人,“走吧,我们回席。”又转向沈河,互相点点头,便跟在周夫人旁往自己那席上走去。
周允澂转过脸去,将下巴抵在母亲肩上,远望着那木床里的婴儿,眼里泛着新奇。
两兄弟忙跟上爹娘的脚步,听到爹轻声喃道说:“轮不到我们管的事,还是不要管的好。至于这孩子,且看她是否承受得住了。”
周岐心细如发,夫人心里的波澜早就被他捕捉。但多年以来与这沈家相处,这孩儿的处境他怎会不知?只是这明面上的多年好友,再不济,也不能因区区一个女儿而撕破脸。
周夫人垂眸叹息,轻轻抚着小腹。
爹娘这举动糊糊涂涂,两兄弟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宾客喧闹,尽兴畅饮着,酒水洒了满桌。
赵音临谄媚地笑着,行走在席席酒桌中,与人谈笑着。
沈河与人敬着酒,酒杯相碰,杯盏中溅出的酒水洒了满地。
而对方似乎仍不肯罢休,再满上一杯,将酒杯高举过眉,“老沈啊,再祝你这女儿一生无虞,长乐未央!”
“多谢!多谢!”沈河点点头,喝下这不知第几杯,头昏脑胀。
对方正是安南将军。论地位,沈河这些年立下的功恐怕不达这位的一半,自是无法平起平坐;论感情,年少时同窗同习武。这天大的面子自然不能不给。
“话说,”他突然放下酒杯,也不接着那祝福的话语,“沈夫人怎的不出面?早听闻沈夫人身子骨弱,今日可是有些许不适?”
这话一出,沈河神情立马顿了顿,瞳孔微缩眼睛瞥向地上。
这安南将军敬酒敬完却突然来这一出,多年的那心思自然是不能再明显了。
“生产完后,阿玉的身体便虚弱许多,不过调养后身子便好了不少,只是还不足以应付今日场合,不劳你操心了。”
沈河抬眸盯着他,脸上神情依旧,没有丝毫破绽。
“那便是最好了。”安南将军低头又盛了杯酒,嘴角抽了抽,眼神如冰。
宾将最后一杯灌下肚,酣畅淋漓,直呼好酒。
院里热闹,房里却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