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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廿一 谁闻蔌蔌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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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寒…冬腊月,说去看烟花,哪个地方不选……偏偏选在这儿!”沈楝咬牙切齿,通红的脸微皱起,英气饱含的眉眼此时却皱在了一起,薄唇被下齿紧紧咬住。
正月初八,寒冬一向冰冷得刺骨。
寒风凛冽,呼啸着扇打脸庞。寒气狂刮,惹得沈楝脸颊通红,微颤着抖。
明明是他提的,也不知他何时才来!
三年前,辽东边境要塞接连失守,长城东端被突破,守军伤亡惨重。沈河带兵前往,沈楝便悄悄跟去了,谁知风波不断,那一守就守了三年。
今日凯旋,傍晚归家,征尘未洗,却发现窗台的小篮中赫然塞了张字条:良辰在兹,今夜周府府顶,共赏烟花。
这是何意?这周允澂竟连面都不敢露?
这三年竟也没能散走他身上那一股书生气!
沈楝埋怨着,她往面庞上覆上双手——脸上冰冷得僵硬,仅是那轻轻一覆,温软手心里的温度便融化了冰冷,融化了脸上似有的点点冰霜。
两手抱着小腿,把头深深埋进腿中取暖,弓着身子坐在屋顶。砖瓦早就被冰雪覆盖,漫身冷意更加了一等。
正打着啰嗦,身旁却忽的传来阵阵温暖。
少年身材魁拔,手足间散透着将军的刚健英姿和少年的英挺潇洒,两肩宽敞厚实,黑发高高束起,身着深蓝的罗织棉袍,腰上束了白金盘长纹腰带,镶着翠石的腰坠别在腰间。
他唇瓣含着笑,鼻梁立体高挺,似是有着傲人意味,而看似眉眼凌厉,之间却又含有少年的英气与朝气,眼睛里散发着丝缕亲切与柔和,黑瞳如同湖水般悠然轻漾。他步伐轻快,脚踩青瓦,动静却颇小,衣衫被寒风轻拂起,手上还提着一件雪白狐裘大氅。
沈楝扭过埋在腿里的头望去,顿了顿,像是被冻僵了一般,丝毫不动。
从府顶望下去,即使今日已是正月初八,京城仍旧热闹。大小商贩在集市上叫卖着,街巷里点满烛火灯笼,京城一片通明。
周允澂见她两眼溜圆,眼边因为寒冷还轻泛着红,应是太冷的缘故,青丝披在肩头。
平日里沈楝常常身着男子衣袍,今日竟破天荒地穿了一袭不合身的粉裙,只是那粉裙用丝织而成,顶多算个秋装,天寒地冻,理应冷成这样。
周允澂将狐裘大氅一轻抛,正好披到沈楝肩上,“穿得如此少,到时染上伤寒我可不负责。”
三年以来,这就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嘭——嘭!”烟花忽然绽放,轰鸣笼罩京城,原本通明的城里更是染满了绚丽,为街市更添了分热闹。黑夜也被被绚烂划破。
而这般沈楝脑袋仍发着懵:才不过仅仅三年,这小子竟长成这样了?!看着七尺有余,貌似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怎么还浑身一股沙场气?
周允澂歪头看着沈楝定在那儿,扬起嘴角一笑,上前一蹲,伸手用狐裘大氅将沈楝裹得紧实,一只手紧紧抓住大氅的两端,将沈楝捆得严实。
沈楝忽感浑身都渐渐温暖起来,只是那大氅勒得直叫她喘不过气,手也没法伸出。
她只好边用下巴奋力抵着大氅,边冲着周允澂骂道:“干什么!我快被你勒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周允澂挑逗般一笑,便撒了手,屈膝靠着沈楝坐下,“堂堂武将,身子骨竟抵不过这点寒风?”他扭头看着沈楝,伸手按了一把她的头。
青丝被寒风刮得冰凉,他便又用手揉着她的头发,青丝柔软,他似是想用手心的温度来融化冰凉,“穿的如此少,你是傻还是…”
“我这才刚凯旋,家中的衣物都不合身了…哪来的衣裳穿!” 沈楝一手推开他覆在头上的手,“别乱碰我,我可用不着你帮我取暖!还有,明明是你约我见面,为何来的如此迟?”她定睛看着少年的模样。
不过三年,他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般,从前脸上尽是柔和与温润,看着当真想让人欺负,可如今脸上的柔和仍存,可眼神却变得更为锐利,嘴皮子也毒了不少,瞳如点漆,神情却却仍然带着从前的亲切温和。
“这不是给你拿大氅去了。从前你整日穿着男子的衣袍,你父亲哪次带你去买衣裳不是气得满脸通红?但如今…”周允澂轻撞沈楝的肩头,似是在暗示些什么。
“那你带我去买。”少女轻轻挑眉,凝神望着远处绽开的绚丽烟花,面上好似满是无所谓。
少年微微侧头。
“好啊。”
她眉眼如山,如画。
近在咫尺。
“寒冬过去,春天就要到了。”
“嗯?什么?”烟花的声音震耳欲聋,完完全全地盖过了他的话语。
“你凯旋得也太晚啦!”他提高音量。
这会总算是听清了。
“废话,我不仅解了心头恨,而且还立下了赫赫战功!我可是迟早要当上将军的!”
“…………”周允澂嘴唇动了动,音量却忽然小了,像是在嘟囔着,眼睛却微眯起。
“大声点!跟苍蝇般,谁听的见?”沈楝听出他的有意后气恼道。
“说你是笨蛋!”周允澂几乎是喊道,眉眼弯起,唇瓣含笑,语气里满带着狡黠。
“滚啊!”沈楝抬脚就要朝着周允澂踹去,却差点朝前一摔。无比温暖的手紧紧窟住了她的两肩。
“再暖暖吧,过会儿说不定就打得过我了。哎呀,但我们可是刚出生就定了亲的,把我打残了你怎么办呢。”
“屁的定亲!你个臭书生还想打过我?!给我等着,看我等会打得你鸡飞狗跳!!”
“好好好,我等着。先暖暖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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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说:
“明明昨日才刚见过。”
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聪颖的笨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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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已是春深之际。
苦楝树开得正旺,紫花捆围再沿着树干垂下,清香夹着苦涩滋味漫卷京城。
“知道吗,沈将军府今个儿竟添个女丁咯!”
“可不是吗?沈家这武将之家,竟那么多年就一名男丁?!还堕了名男丁,这回可算是添了名女丁!还是大夫人所生!”诺大围院外,街坊邻居围在外头,似是要透过那厚墙看到些什么。嘈杂的人声越积越多。
“让开!哎!快让开!”一道健壮的身影直直奔入沈将军府,顺带起阵阵风,把佣人们吓了一跳。“将军!将……军!慢点!慢点啊!”那人身后的侍卫满面焦急,奋力追赶,可那人却丝毫不减速度,似是沈府里有什么焦急万分的事儿。
那人即刻闯进了府里的正厅。清风刮过,佣人们乱作了一团,不知是该拦还是该让。房外的苦楝花便顺着春风,顺着慌乱飘入房中,与众人撞了个满怀,害得每个人溜身一抖,便落了一地的淡紫。
“——哇啊——!!!”清脆响亮的婴儿哭声如利剑般划破了这份混乱,空气的嘈杂一下子散去,转变为了尴尬的寂静。只是这动静没一会儿便止住了。
“我说老周,你这未免也太冲动了!我这女儿方才诞世,你这一冲,吓到我女儿可怎办!”一名同样身材魁拔的男人将身一扭拦在那人面前——
“沈河,别那么小气嘛,快让我瞧瞧你这丫头!”这“父亲”无奈的摇摇头,“你这忠武将军,背面却是这样地幼稚。”
这位“父亲”便是安漠将军沈河。
艰难地越过了沈河,周岐快步朝里房走去。
里房正对着院子,木色的屋内铺满阳光,笼罩着了沁人的苦楝浓香。
用木做的小床铺了丝织薄被,小小的身躯蜷缩着,才诞生不久,婴儿的脸上还泛着红,润而又饱满的脸颊,紧闭的眼睛,眼角上还挂着方才残余的点点泪光,果真让人泛起心疼与爱惜,心早已化作一滩水。
“你呀,还真生了个闺女!不像我家!三个祖宗!过不久啊,恐怕是得再添个祖宗咯……”周岐伸手假装抹泪,放尖了语调。看着周岐那一副油腻样儿,历经风霜的脸却皱成了一团,沈河不禁笑道:“这次是男是女可说不准咯!”
周岐当然听出了这其中的讽刺意味。
周家里的双胞胎大公子与二公子自幼调皮,周将军府府整天被捣鼓得翻天覆地,即使他喊打喊骂,这两位祖宗却仍是屡教不改。
数月前,到了第三胎,请来的大夫个个说着这孩子胎动轻柔,定是女儿。
周夫人满心憧憬着诞下'女儿',可生下来后,却又发现竟又是男孩!待这男婴长大,周府定是一日不得安宁了!
“爹!……爹!爹!”两个只有周岐半身高的孩子跑进来,看似六七岁的模样,身后紧跟了一群侍卫。
贴身侍卫尴尬道:“大公子与二公子非要进来寻您……我们拦不下,便……由着他们进来了。”周岐皱起脸,无奈叹气道:“这俩小子真当是难管教……”
两个孩子将脸凑到木床前,奋力踮起脚,似是在看什么难以一见的珍宝般,呜呀呜呀地欢快叫着。
“爹,沈哥哥家都有小妹妹啦,我们什么时候有个小妹妹啊?”大公子周盛禹伸手要去捏那小婴儿的浑圆脸庞,却被周岐抬手在他头上盖了过去,弄得他眼冒金星,发出惊叫。
“别闹那么大动静,人家睡着得好好的,你偏偏又那么吵闹!”二公子周彧也轻轻扯了扯哥哥的衣袖。
沈夫人在一旁的厢房里卧着,望着眼前的微微烛光,双眼蒙胧。侧耳听着那孩童的欢叫,许是刚生完孩子,尤感身疲力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丝,微闭上了眼,却难以入眠。心中泛着涩苦。明明身下铺着上好的蚕丝薄被,却周身刺痛,如同卧在荆棘之上。
周岐望着厢房,扭头不经意似的撇了一眼沈河。沈河神态自然,饱经世难的脸上神情早已磨炼得如钢,叫人难以看穿。
里房春意盎然,阳光遍布。佣人早已退下,只剩些许侍卫丫鬟。“老沈啊,你这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打算叫什么名儿啊?”周岐转回头,微微抬了抬头,冲着沈河问道。
里房近窗,只向外一瞥便看得到苦楝树上的淡紫爬了满枝,簇拥着垂下,伴着阳风吹荡,淡紫将那苦楝树映得朦胧,映得洇润。清香泛甘,久闻却又嗅到它的浓香醇厚。连接着院子的白石阶上堆满淡紫。窗外苦楝朝气蓬勃,窗内的生命同样灵动鲜活。
沈河环手凝望,眼前淡紫一片,活像一副画。
“‘楝花堆砌,蔌蔌清香细’,就叫‘沈楝’好了。”穿过两个孩童,看那木床里的女婴,脸庞上刚长出来的细细绒毛密布,脸上仍然泛着粉红,活生生像个粉桃,看着叫人心软。
“这般文雅的一名字,亏你个武将想得出来!”周岐朗声大笑。“我好歹读过点书,不像某人,跟文盲一般,识字都困难!”沈河抬手撞了周岐一下,阴阳怪气道。
“老沈,不妨我们给孩子定个娃娃亲如何?”周岐又撞了撞沈河,害得他手上一阵酸痛,“你看,这两孩子年龄差得少,定能合得来,我这家中一个女儿都没有,你看……”
沈河在一旁乐呵看着,“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这娃娃亲,就这么定了吧。”
“爽快!哈哈哈哈哈!”周岐乐得合不拢嘴,立即命人拿来纸笔。
他走到厅中的茶几旁,俯身提笔蘸墨,慢悠悠写上略显潦草的字:
“今周府之子周允澂,与沈府之女沈楝,两家合意,定此娃娃亲,
待长成,便依礼成婚,共结连理。
恐口无凭,立此为据,两家各执一份。
男方父亲:周岐
女方父亲:
昭明十九年三月廿一”
周岐写完两份,伸手递笔给沈河,“签吧。”
“这就签,这就签。”沈河接过笔签下大名,转身命人拿了两个木盒,小心翼翼的将纸张放入。
两人相视一笑,爽朗地笑起来。
春风荡漾,肆意漾着这府邸里的欢声与朝气。
“走啦,”周岐看上去心情极好。
“记得来满月宴,定在下个月了。”沈河提醒道。
周岐抱起儿子往外走,乐呵着,“放心,会牢牢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