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的将军不可能是短袖! 边沙孤 ...
-
边沙孤龙录·第二章暴雨鸣镝,假面坠旗
雨幕把离北大营裹在一片湿冷的灰蓝色里,风卷着帐篷边角噼啪作响,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手在扯动。路明非被俩离北兵架着走,脚下的泥地软得能陷进半只鞋,绳索勒得手腕发紧,他却故意佝偻着背,哼哼唧唧地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A级混血种的筋骨扛得住卡塞尔学院的重力训练,这点捆缚力道实在不够看,但“装怂”是他穿来这些天总结出的生存法则,比当年在芝加哥对付混混还管用。
“轻点轻点,我这小身板经不起拽!”他嚷嚷着,眼角飞快地扫过营区。帐篷是清一色的灰麻布,顶杆插着削尖的松木,每顶帐前都立着持矛的哨兵,玄甲上的水波纹冷锻甲片在昏暗中泛着哑光。篝火堆隔三丈一个,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照亮士兵们腰间的狼头徽记,银箔嵌的纹样在夜里能反光——这不是为了好看,路明非在心里嘀咕,是怕巡逻时误伤自己人,跟卡塞尔夜间训练的荧光带一个道理,就是糙多了。
路过中军帐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少年气的嗓音带着燎原似的烈:“阒都摆明了故意刁难!黑石部的斥候都踩进茶石河滩了,还说‘粮草需核验’,弟兄们的甲胄都磨薄了,总不能让他们光着膀子挡边沙的箭!”另个声音像浸了凉水的棉絮,软却有韧劲:“驰野,急也打不碎阒都的算盘。茶石河的防线要靠人守,不是靠骂娘。”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这对话比芬格尔的欠费通知还让人不安。他穿来的这些天躲在荒原山洞里,只知道这地方叫“离北”,北边有群叫“边沙”的敌人,却没想到连军粮甲胄都这么紧张,看来抢粮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自己“衰”。
“进去。”押解的士兵猛地推了他一把,布帘被掀起来的瞬间,暖烘烘的皮革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和帐外的泥腥味截然不同。
帐篷中央的铜盆燃着无烟炭,火光把帅案后的人影拓得分明。萧既明没穿甲,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袖口绣着细银线的狼头,正低头用象牙镇纸压平摊开的羊皮舆图。他指尖在“茶石河”三个字上轻轻点着,指节圆润,却透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这是双握过刀柄也批过军报的手。旁边立着个更年轻的身影,一身玄色劲装,腰挎环首马刀,刀穗是醒目的赤红,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像刚出鞘的刀,亮得扎人——正是刚才帐外争执的少年。
听见动静,萧既明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路明非被捆着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扫过他沾着泥的脸颊、光裸的脚踝,最后定格在他乱糟糟的发顶,语气不自觉软了半分:“松绑。”他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何劫粮”,倒像早把前因后果摸透了,眼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萧既明已经亲自起身走了过来。他绕到路明非身后,指尖搭在绳索结上时,刻意避开了勒红的皮肤,刀刃挑断麻绳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路明非能感觉到对方的衣摆擦过自己的后背,带着淡淡的炭火暖香,心里忽然有点发慌——这待遇比在卡塞尔学院见昂热校长还隆重,不会是要先给颗糖再砍头吧?
“这就是用野牛唬人的‘山鬼’?甲片没一片,刀没一把,跟捡破烂的似的。”萧驰野的嗤笑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温和。他梗着脖子瞪路明非,手指按在刀柄上,却在瞥见萧既明的眼神后,悄悄松了力道——他哥今天看这骗子的眼神,好像跟看别人不一样。
“萧驰野。”萧既明淡淡开口,声音里没半分火气,却让萧驰野瞬间闭了嘴。萧驰野瞥向别处,耳尖泛红,像被抓包耍脾气的狼崽,心里却犯嘀咕:哥以前对俘虏可没这么好脸色。
“坐。”萧既明指了指帅案旁的木凳,目光在路明非坐下时又顿了顿——少年的坐姿拘谨得像只受惊的鸟,脊背却悄悄绷着,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跟他那张带着泥点的俊朗脸蛋形成奇妙的反差。
“知道自己错在哪?”萧既明回到帅案后,指尖在舆图上顿了顿,却没真要等路明非回答,“你砍马腿时,刻意偏了三分力道,没伤着人。”
路明非心里一惊——这都能看出来?他赶紧点头:“是是是!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人,不敢真伤人!”
“反光粉用的是铜镜刮的,硫磺硝石是从老猎户的地窖摸的?”萧既明忽然笑了,烛光在他眼底晃了晃,像盛着半池温水,“这法子唬唬新兵还行,骗不了老兵。”他拿起案上的短刃,木柄磨得光滑,刀鞘刻着细浅的狼纹,“这是我刚当斥候时用的,那年跟你差不多大,第一次上战场还把箭射偏了。”
路明非盯着那递过来的短刃,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吧?!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装怂混口饭吃,现在居然收到了“敌方将领”送的武器?这刀看着就不是凡品,木柄磨得油光水滑,显然是贴身用了多年的旧物,比芬格尔珍藏的那把破匕首高级一百倍。指尖碰到木柄的瞬间,他甚至感觉萧既明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的手背,暖得他一激灵,鸡皮疙瘩顺着胳膊肘往下爬。
感动是真的——穿来这些天,他天天跟野狗抢地盘,啃干硬的饼子,别说送刀了,连句好脸色都没见过。可这感动里掺着的惊悚更甚,路明非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串烟花:卧槽这将军不会是基佬吧?!我长得是帅,但也不至于刚见面就送贴身旧物吧?!我可是红旗下长大的好少年,取向比楚子航的刀还直!这古代人玩这么开的吗?
他强装镇定地接过刀,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嘴里干巴巴地挤出句:“谢……谢谢将军!”心里却在疯狂刷屏:肯定是我想多了!人家就是看我可怜,又是块当斥候的料,才给把刀!对,一定是这样!芬格尔说过,长得帅的人容易被误会,这不能怪我!
“斥候营缺个耳朵灵的。”萧既明的目光转向萧驰野,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笃定,却藏着点私心,“你带他,教他‘听蹄辨数’。”
萧驰野猛地转头:“哥?让我带他?他连马都认不全!去年老周的徒弟就是因为辨错蹄声,差点把茶石河的布防漏了!”
“他箭射旗杆时,先侧耳听了风。”萧既明打断他,拿起案上的青瓷杯,往里面续了热茶,却没递给萧驰野,反而推到了路明非面前,“你当年学这个,不也把‘漠北马’认成了‘中原马’,被老斥候罚着跑了三十圈大营?”
路明非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刚压下去的惊悚又冒了头:还送茶?!这待遇也太好了吧?不会真有什么企图吧?他偷偷抬眼瞄萧既明,对方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吓得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裤脚——还好,裤脚的泥没蹭到凳子上。
萧驰野的脸“唰”地红了,抓起自己的茶杯猛灌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犟:“那不一样!我至少不会用野牛当帮手!”
“有什么不一样?”萧既明笑了,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目光落在路明非捧着茶杯的手上——少年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粗瓷杯竟有种格格不入的好看,“都是想把活儿干成,只是法子笨了点。”
萧驰野狠狠瞪了路明非一眼,转身往外走:“跟我走!明天卯时在营前集合,要是辨不出漠北马和中原马的蹄声,就给我去喂马!”
路明非赶紧跟上,刚迈出帐帘就听见萧驰野低声骂:“笨手笨脚的,别给我惹麻烦。”骂归骂,却在路过篝火堆时,随手扯过一套旧甲和一块麦饼扔给他——甲片洗得干净,麦饼还带着余温。
两人往斥候营走时,路过巡逻队,士兵们喊“少将军”的声音刚落,萧驰野就抢先开口:“这是新来的斥候,归我带,好好照看着!”那护短的语气,连路明非都听出来了。
斥候营的帐篷里,萧驰野扔给他一个铺位:“就睡这,晚上别瞎逛,军械库的哨兵不认人。”说完又回头补充,“要是冷,就往干草里塞枯枝,别烧着帐篷。”
路明非躺在干草上,摸出怀里的短刃和磨平的铜镜碎片。刀鞘的狼纹在火光下泛着浅光,铜镜里的人脸沾着泥,却还是少年模样。他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萧将军啊萧将军,您可千万别是基佬,不然我这衰仔的命,怕是要交代在离北了……
中军帐里,亲卫忍不住问:“将军,让少将军带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妥当吗?”
“妥当。”萧既明摩挲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黑石部”的标记旁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少年接过刀时,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他心里有数,不伤人,也懂藏拙。驰野带他,正好磨磨性子。”
雨还没停,但路明非啃着麦饼,握着那把带着暖意的短刃,忽然觉得这湿冷的夜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就算萧将军真有什么“特殊癖好”,至少现在管饭管住还送刀,先混过这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