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恋爱日记丶》闲枫酒

4、第 4 章

　　---

　　课间操的风波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高二年级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一连几天，“柯黎”这个名字都挂在所有老师的嘴边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里。教导主任气得在班主任会议上拍了桌子，江红萍老师的脸色也一直没好过。

　　然而风暴中心的柯黎本人，却像没事人一样。该不穿校服还是不穿校服，该半扎头发依旧半扎头发，甚至在历史课上，当老师讲到某个保守派人物时，她还能优哉游哉地接一句：“哦，就是那种觉得课间操动作必须整齐划一才算有纪律的老古板吧？”

　　全班憋笑憋得辛苦，历史老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袁月照旧塞着耳机，试图隔绝这一切。但很奇怪，那些关于柯黎的议论，那些或褒或贬的声音，总会见缝插针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真正地、彻底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那个叫柯黎的家伙，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蛮横地照亮了她习惯性蜷缩的角落，让她无所遁形。

　　这天放学，袁月习惯性地走向那条僻静的巷子，从校服内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低头点燃。微呛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片刻熟悉的麻痹感。她靠着墙壁，闭上眼，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平静。

　　“嘿，抓到你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袁月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下。她猛地睁开眼，柯黎不知何时凑到了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袁月的声音冷了下去，下意识想把烟藏到身后。

　　柯黎却抢先一步，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过了她指间的烟，动作熟练地摁灭在墙上，然后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做完这一切，她才拍拍手，歪着头看袁月：“女孩子抽烟不好，伤嗓子还伤皮肤。你这把好嗓子，烟熏坏了多可惜。”

　　袁月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这种被侵入领地、被擅自干涉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柯黎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我同桌，兼、继、姐。”她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亲昵，“我有责任监督你积极向上，健康成长。”

　　“……”袁月被她这强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想走。

　　“别急着走啊，”柯黎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由不得你哦。”柯黎笑嘻嘻地，手上却用了力，几乎是半推半拉着把袁月带出了巷子，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袁月挣扎了几下，奈何柯黎看着瘦，力气却不小，箍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容挣脱。她咬着牙，压低声音：“柯黎！你放开！”

　　“到了就放。”

　　柯黎带着她穿过几条老街，拐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小区，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栋居民楼的顶层天台。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视野豁然开朗。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烟火的气息。夕阳正在西沉，将大片大片的云彩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整个城市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天台很干净，角落里有几盆长势旺盛的绿植——袁月认出其中一盆正是从她窗台端走的那盆绿萝，此刻叶片饱满翠绿，和她养的时候判若两植。旁边还放着几个懒人沙发和一个矮几，上面散落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本速写本。

　　“怎么样？我的秘密基地。”柯黎松开她，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视野不错吧？比你在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吞云吐雾强多了。”

　　袁月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微热的栏杆，望着远处浸染在夕照中的城市轮廓。确实……很不一样。这里的开阔和明亮，与她习惯的阴暗逼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凉意，似乎也吹散了胸腔里那股积郁的烦躁。

　　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

　　柯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也望向远方。“有时候觉得烦了，或者被那些条条框框憋得喘不过气，我就会跑到这里来。”她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看看天，看看云，看看底下这些忙忙碌碌、渺小如蚁的人群……就会觉得，很多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袁月侧过头，看向柯黎的侧脸。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地望着远方，里面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与她平日张扬姿态不符的东西。

　　“你为什么……”袁月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非要那样？课间操的事，还有平时……”

　　“非要特立独行，非要惹是生非？”柯黎接过她的话，转过头，嘴角弯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因为我不想像他们一样啊。规规矩矩，按部就班，把自己塞进一个设定好的模子里，磨掉所有棱角，最后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合格的‘产品’。”她指了指楼下如同棋盘格般的街道和蚁群般的人流，“那样多无趣。”

　　“可是……”

　　“可是会惹麻烦？会被批评？会被当成异类？”柯黎笑了，眼神亮得惊人，“那又怎么样？至少我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而不是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默尔索拒绝表演，所以他死了。但我不想死，我还想活得热闹点，精彩点，哪怕姿态难看点。”

　　她看着袁月，目光变得有些深：“袁月，你呢？你把自己藏起来，用冷漠和疏离做盔甲，是害怕被同化，还是害怕……被人看见真实的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袁月一直小心维持的防护罩。她猛地别开脸，心跳骤然失序。

　　风更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袂翻飞。

　　良久，袁月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滚。”

　　柯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重新望向那片燃烧的晚霞。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天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地平线，瑰丽的色彩逐渐被墨蓝吞噬，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零星闪现。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条闪烁的银河。

　　“走吧，”柯黎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回家。杨阿姨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去晚了可就被我抢光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袁月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璀璨的灯海，才慢慢跟上。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下，低声说：

　　“这里……视野确实不错，下次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