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海》晋江书礼记

5、病 深

　　深秋的雾气裹着寒意，渗进瑞康精神病院的每一个角落。易安的药剂量又加了，副作用让他整日昏昏沉沉，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那天他想画下苏瑾昨天笑着的样子，铅笔却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他此刻混乱的神经。

　　清道的躁期来得汹涌。他砸碎了病房里的玻璃，碎片划破了手背，血珠滴在地板上，像一粒粒绝望的红。护工冲进来按住他时，他正嘶吼着喊父亲的名字，眼睛赤红，看见林然站在门口，突然挣开束缚扑过去，指甲几乎要嵌进林然的胳膊：“是你！是你想抢走我最后一点东西！”

　　林然没躲，任由他抓着。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知道，苏瑾又陷入了那种分不清现实的混沌里。直到被强行注射镇定剂，苏瑾瘫软下去时，眼神里的戾气才褪去，变回茫然的空洞，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林然被允许去清理苏瑾的病房。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碎玻璃被扫到角落，阳光透过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他蹲下去捡苏瑾藏在枕头下的东西——那是半张被揉皱的照片，上面是少年时的苏瑾和他父亲，两人笑得眉眼弯弯。

　　手指触到照片的瞬间，林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苏瑾抑郁时蜷缩在床角的样子，想起他躁狂时说的那些伤人的话，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护士走进来，递给他一份通知：“苏瑾的家属联系好了，下周要转去封闭式疗养院。”

　　林然猛地抬头，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转走？”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不提前说？”

　　“他的情况不稳定，需要更严密的看护。”护士的语气平淡，“你最近也该注意情绪，别受他影响。”

　　那天晚上，林然趁查房间隙溜到苏瑾的病房外。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苏瑾躺在床上，手背缠着厚厚的纱布，月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脆弱。林然想进去说句话，想告诉他“别害怕”，可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梦呓：“别丢下我……爸……然然……”

　　林然的脚步顿住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就像当初留不住被抢走的设计，留不住崩塌的生活，此刻也留不住这个唯一能让他觉得“活着”的人。

　　转院那天，苏瑾还在昏睡。林然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护工推着他的病床走过。苏瑾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林然想冲过去握住那只手，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到空荡荡的病房，林然在枕头下摸到一颗糖——是上次苏瑾塞给他的那种橘子糖，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剥开时，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涩涩的苦。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林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哭出了声。他知道，有些光，就算拼尽全力，也还是会熄灭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