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海》晋江书礼记

4、分别 雪下得

　　雪下得很大，瑞康精神病院的屋顶积了一层薄白，连空气都带着冰碴子。
　　易安是提前一天知道清道要走的。护士查房时随口提了句“清道家属明天来接人，转去南方的疗养院”，他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水溅出来，打湿了刚画到一半的速写——那上面是清道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

　　他一夜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把藏在床板下的东西翻出来：一颗用锡纸包好的橘子糖，是清道上次塞给他的；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画，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风筝；还有半片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他们一起捡的，被他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

　　清晨的走廊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清道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易安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节泛白，却迟迟不敢推开。

　　“进来吧。”清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易安推门进去时，清道正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新换的外套，是家属带来的。他看起来很平静，眼神里没有躁期的戾气，也没有郁期的空洞，就像一个普通的、要去远方的旅人。

　　“你来了。”清道抬头看他，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清道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锡纸包的糖滚了滚，停在清道手边。“这个……你带着。”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这个，画得不好……”

　　清道拿起那颗糖，捏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锡纸的纹路。“南方应该很暖和，不会像这里这么冷。”他忽然说，目光看向窗外的雪，“听说那里有很多花，一年四季都开。”

　　“嗯。”易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边医疗条件好，对你……对你好。”

　　“易安。”清道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易安心上，“你要好好的，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易安猛地抬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你呢？”他哽咽着问，“你会不会……会不会忘了我？”

　　清道的眼圈红了。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易安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不会忘。”他说，声音很坚定，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记着你，记着这里的风筝，记着……橘子糖的味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清道的家属来了。

　　“我该走了。”清道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动作很慢。

　　易安看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冲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清道，”他把脸埋在清道的后背，泪水浸湿了布料，“等我好了，我去找你，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海，你说过的。”
　　清道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然松开手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瑾的手指，很凉。苏瑾拉开门，外面的风雪灌了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风雪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病房里只剩下林然一个人。桌上的画被风吹得翻了页，银杏叶从书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林然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窗外的雪还在下，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林然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知道，有些人，一旦分开，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就像这雪，落下来的时候很美，化了之后，却什么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