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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九·别君只有相思梦 ...

  •   前厅的喧闹隔着几重院落隐隐传来,寒暄声与杯盏轻碰的脆响,混成一团暖融融的喜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五九天的北平,雪是落不尽的,细细密密,像撕碎的旧棉絮,悄无声息地覆上窗棂。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汪叔,声音压得低而急:“少爷,老爷请您速去前厅。来了位贵客,须得您亲自迎一下。”

      沈听澜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周砚。周砚的肩还在轻轻抽动,却已没有了方才崩溃的声息,像是拼命在忍。他听见了汪叔的话。

      “……先生,”周砚的声音闷在袖子里,沙哑得不成样子,“您去忙。我没事了。”

      沈听澜没动。

      周砚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真没事。您别耽误正事。”

      沈听澜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抬手,轻慢地,用拇指指腹拭去了周砚脸颊上残留的一道泪痕。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落上去的雪。

      周砚浑身一僵,却没躲。

      沈听澜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上,指尖触到周砚的额角,在那里,靠近眉心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落款,像封印。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地说:“等我回来。”

      他收回了手,站起身,将椅子旁那件周砚的旧棉服拿起来,重新披回周砚肩上,妥帖地按好肩角。

      然后他转身,拉开偏厅的门。

      风雪扑进来,裹着前厅隐隐的喧闹。沈听澜反手带上门,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

      他踏着新落的薄雪,穿过抄手游廊,步入灯火通明的前厅。

      宾客济济,北平政商学界的头面人物来了大半。沈谦益正与几位老友寒暄,见他进来,眼神示意了一下主宾席的方向。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深灰中山装的中年人。他的面容经年累月出现在报纸和讲演稿上,此刻却只是端着茶盏,与沈受之低声交谈。

      那位是黄埔军校校长,蒋中正。

      沈听澜脚步不停,神色从容地迎上前去,微微欠身:“蒋校长。”

      蒋中正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听澜。有几年未见了。”

      他微微颔首,得体的寒暄了几句,正要退开半步——

      余光里,一道身影穿过游廊的落雪,踏进满室灯火。

      他顿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中山装,衣料在灯下泛着哑光,领口扣得严严整整,一丝不苟。身形笔直如松,阔别七年,那脊梁反倒像是被岁月淬过。

      沈听澜没来得及看他的脸,先认出了那道站姿。

      顾未骏。

      对方也在同一瞬看见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原本端肃的神情像是被什么倏然融化,眉宇间凛冽的线条松下来,眼窝深处亮起一点光。

      他笑了。
      熟悉的爽朗极了。

      “听澜。”顾未骏几步上前,站定在他面前,只是那样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笑意更深,“长高了。”

      沈听澜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七年了。他记忆里那个少年眉眼间还带着苏州世家公子惯有的风流蕴藉,而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张脸,轮廓却硬朗了许多。

      “……未骏哥。”沈听澜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

      这一声“哥”出口,两人俱是一顿。上一次这样叫,还是1917年,他十一岁,跟在顾未骏身后爬假山。

      顾未骏没应,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多了些别的什么。

      一旁,蒋校长正与沈受之叙旧。两位上了年纪的旧友聊起陈年旧事,气氛松弛的很。沈受之今日高兴,酒过三巡,脸上泛着红光,指着蒋校长对旁人笑道:“介石兄当年在保定,那可是出了名的……”他故意拖长调子,卖个关子,“出了名的不会骑马!”

      蒋校长端茶的手一顿,难得露出些无奈神色。

      沈受之可不管,拍着大腿继续说:“头一回上马,教官还没喊开始呢,他一蹬腿——从右边上去了!那马呢,也给他面子,一尥蹶子,从左边把他撂下来了!”他学着马扬蹄的动作,惟妙惟肖,“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了,拍拍土,面不改色,又往右边去了!”

      满堂宾客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克制的笑声。

      蒋校长放下茶盏,叹道:“受之兄,这陈年烂谷子,你还记着。”

      “怎么能不记?那年我也在保定,亲眼见的!”沈受之义正言辞,随即又自己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全是少年时才有的促狭,“后来你骑马倒是一等一的了,可那‘从右面上马’的典故,咱们这拨老家伙可是能念叨一辈子。”

      蒋校长摇了摇头,唇角却也弯着。

      沈听澜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这样少有的开怀模样,心绪也松快了些。他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咳。”

      沈受之端着酒杯,目光越过几位寒暄的宾客,精准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他花白的眉毛一挑,中气十足地开了腔:“哟,这不是沈大教授吗?可算舍得从你那书斋里出来了?”

      满堂宾客听出这是老父亲揶揄儿子,纷纷含笑看过来。

      沈听澜动作一顿,刚欲开口,沈受之已端着酒杯慢悠悠晃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两声:“汪叔前几日就问你,回不回来吃饭?你回他什么来着——”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线,学着儿子那副清冷疏离的腔调,“‘看情况’,‘不一定’,‘再说’。”

      他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先乐了,转头对蒋校长道:“介石兄,你听听,这是儿子跟老管家说话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元首回外长电文!”

      蒋校长端着茶盏,难得露出笑意:“听澜这孩子,打小就话少,沉稳。”

      “沉稳?”沈受之瞪眼,“他那叫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他又转向沈听澜,这回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夸张,倒真带了几分委屈,“我让汪叔去请了你三回,三回!头一回说在开会,第二回说在备课,第三回干脆人不见了。怎么着,非得蒋校长莅临,你这尊大佛才肯挪驾?”

      沈听澜耳根微热,低声道:“父亲,儿子一直在前厅帮忙迎客,并未缺席。”

      “那你怎么不早过来挨着我坐?”沈受之理直气壮,“一进来就往角落里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家欠你钱呢!”

      蒋校长适时开口,替沈听澜解围:“受之兄,听澜方才与我叙话许久,礼数周全,并未躲着你。是你自己与几位老友聊得兴起,没顾上儿子。”

      沈受之一噎,胡子抖了抖,摆摆手:“行行行,你们伯侄一体,联手对付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嘴上不饶人,眼里却分明带着笑。又看了沈听澜一眼,这回声音低了下去,只父子二人能听见:“来了就好。我还当你真忘了。”

      沈听澜喉间微动,垂下眼睫:“父亲寿辰,儿子不敢忘。”

      “不敢忘?那上个月我生辰你怎么没回来?”沈受之立刻抓住话柄。

      “……那是您的阴历生辰,您自己说不过的。”

      “我说不过你就真不回来了?你小时候我给你过阳历也过阴历,一年过两个生日,你收礼收得可欢实!”

      蒋校长在一旁轻咳一声,捻须道:“受之兄,你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倒让我想起伯昂兄当年说你的话。”

      沈受之警觉地眯起眼:“他说我什么?”

      “说你——‘沈受之这张嘴,占了沈家三代人的便宜,都堵不上’。”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克制的笑声。沈受之自己也绷不住,笑骂道:“好你个□□,带着我儿子联合我老友围攻我!”

      他笑够了,目光才真正柔和下来,看着沈听澜,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再说什么。

      “行了,不挤兑你了。”沈受之收回手,又端起酒杯,“去帮汪叔招呼客人,今儿人多,别光站桩。”

      沈受之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顾未骏身上,眼睛顿时亮了,“这是……未骏?顾家那小子?”

      顾未骏立正,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沈伯伯,给您拜寿。未骏来迟了,方才去安顿车马,劳您久等。”

      “不迟不迟!”沈受之上上下下打量他,满眼欢喜,“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他比了个齐腰的高度,“才到这儿!如今都是堂堂上校了!”他拍了拍顾未骏结实的臂膀,感慨万千,“你父亲前些日子还来信,说起你,嘴上骂得凶,心里得意着呢。”

      顾未骏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却往旁侧飘了一瞬。

      正说着,一名身着沈家统一短褂的下人端着银制托盘从侧廊穿行,盘中是刚沏好的新茶。他行至沈听澜身侧不远处,不知是地上新落的雪水打滑,还是被人群挤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

      托盘倾斜,那盏滚烫的热茶直直朝沈听澜泼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下人的手肘,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截住了那凌空翻落的茶盏。茶水溅出少许,尽数泼在了顾未骏伸出的臂膀和胸口,深色的中山装上洇开一片深痕。

      茶盏在他掌心稳稳停住,一滴未洒。

      满堂一静。

      顾未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衣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掸去了肩头一片落雪。他甚至先扶稳了那个吓得脸色煞白的下人,低声道:“没事,地滑,慢些走。”

      那下人抖着嘴唇,几乎要跪下去:“顾、顾先生……实在对不住……”

      “说了没事。”顾未骏语气温和,将他扶正,“去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

      “未骏哥,”沈听澜开口,声音有些紧,“你的衣服……”

      “无妨,湿了一角。”顾未骏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随手解开中山装的扣子,将外套脱下。一旁候着的汪叔立刻上前接过,小声请示:“顾先生,老奴这就让人送去清洗,定赶在您离府前送回。”

      顾未骏点点头:“有劳。”

      汪叔捧着外套退下,沈听澜的目光却在那件衣服上多停了一瞬。

      那枚铜制的旧款党徽,别在左胸袋上方,因年岁久远,边角已磨出温润的暗光。

      而在它下方,靠近袖口折起的位置,露出了一枚精致的袖扣,银质的,样式简洁,嵌着一小方深蓝珐琅。

      沈听澜只瞥了一眼。

      那珐琅的颜色叫他想起1917年,苏州,顾家。他随父亲客居一月,临走前,将自己攒了许久的零用钱买的一对银袖扣塞进顾未骏手心。那时他十一岁,顾未骏十二,正是半大少年最别扭的年纪。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闷闷道:“这个……给你。”便转身跑开了。

      顾未骏追上来,把他拉到假山后,认认真真将其中一枚扣在自己的校服袖口,另一枚郑重地放回他手里。

      “一人一枚。”他说,“等下次见面,咱们对一对,看谁弄丢了。”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沈听澜几乎忘了自己曾经送出过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礼物。

      可它还在。

      旧的,磨损的,却完好地扣在顾未骏袖口内侧。

      沈听澜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垂下眼睫,对汪叔补了一句:“那件外套,袖扣那里……小心些,别磕坏了。”

      汪叔心领神会:“少爷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顾未骏穿着里面那件单薄的衬衫,却丝毫不觉寒意。他听见沈听澜那句叮嘱,目光微动,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宴席将散时,蒋中正起身整了整衣襟。门外那辆著名的黑色座驾已静候多时,几名副官垂手立在廊下,只待主人步出。

      顾未骏立在一旁,似只是席间闲话般,极自然地接了一句:“黄埔那边正在筹备新的经济教材编审委员会。”他顿了顿,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看向任何人,“校长说,这方面国内没有几个真懂的人。”

      沈听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蒋中正没有立刻接话。他与沈受之并肩站着,目光却越过老友,落在那位静立一旁的年轻教授身上。片刻,他开口:

      “令郎若肯来南京,黄埔军校政治教官一职,虚位以待。”

      他顿了顿。

      “不是官话——是我缺这样的人。”

      沈受之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儿子往后的路。清华是安稳,北平是故土,他这把老骨头也希望儿子承欢膝下。可南京是首都,黄埔是军校正统,经济编审更是与听澜这些年所有研究一脉相承——这不仅是好机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那只捻须的手,不自觉地向前伸了半寸,像是要替儿子接下什么。

      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他太了解□□了。正因为是故交,正因为不是政治,他才更开不了口。他若说“你去”,儿子会不会只是尽孝?他若说“不去”,儿子会不会错失本心?

      那只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回桌沿。

      他没说话。

      然后沈听澜开了口。

      “好。”

      沈受之猛地转头。

      沈听澜依旧站得端正,面上没什么波澜,像只是应承了一件寻常差事。

      他看向蒋中正,语气平静而恳切:

      “校长若信得过,听澜愿尽绵力。”

      蒋中正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满意和欣慰。

      沈受之张了张嘴,胡子抖了两抖,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缩回袖口,腹诽了一句:小兔崽子,一辈子问三句答一个嗯的人,偏这会儿答得这么干脆。

      外间副官已入内禀报,车马备妥,天寒请校长移步。

      接下来的一切便如流水般利落。两名副官上前,一人接过蒋中正摘下的大衣,一人恭敬地伺候他披上,抚平衣领,扣好风纪扣。门外廊下,两排卫兵肃立无声,黑色座驾车门已敞开。

      蒋中正步出厅堂前,最后回身,朝沈受之拱了拱手。

      “受之兄,今日叨扰。令郎之事,我放在心上。”

      沈受之还了一礼,这回没再贫嘴,只郑重道了一声:“保重。”

      顾未骏跟在蒋中正身后半步,行至门口,微微侧身。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到沈听澜,短暂地停了一瞬,没有言语,只是轻轻颔首。

      然后他转身,步入风雪。

      那扇车门关上,引擎低鸣。黑色座驾缓缓驶出沈公馆的大门,驶入北平城茫茫的冬夜。

      沈受之站在廊下,望着那渐远的车灯,半晌没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巷口。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积成薄薄一层。

      风雪愈发紧了。

      沈受之叹了口气,拽了拽儿子的衣袖:“进去吧,站在外头等雪埋你呢。”

      沈听澜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新落的积雪,慢慢走回灯火通明的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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