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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九·应似飞鸿踏雪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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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沈听澜在头痛和隐约的争执声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盖着周砚的棉服睡在书房沙发。外面客厅传来周砚的声音:“出去!不许提她!滚!”
沈听澜心下一沉,顺手拿起棉服快步出去。
熹微晨光中,周砚只穿着单薄里衣,挡在门口,背脊僵硬地颤抖,眼眶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门外是个形容狼狈却穿着破旧绸缎旗袍的女人,她死死攥着一个脏污的粗布包袱,正急切地想对周砚说什么。
“你是谁?”沈听澜沉声问,上前将棉服披在周砚肩上,手臂揽住他。
女人看到沈听澜,瑟缩了一下,又急切地看向周砚:“你……你是周梅的哥哥,对不对?我认得,你们长得像……”她声音嘶哑颤抖。
听到“周梅”二字,周砚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
女人不等回答,慌忙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露出一个旧木盒。她拿出里面的东西——几封旧信,一支廉价的旧银簪,还有一张泛黄的小照片。照片上,年轻秀气的周梅依偎在一个穿旧军装的陌生男人身边,笑容灿烂。
“这些……是梅小姐落下的,我一直收着……”女人“噗通”跪下,对着周砚,眼泪涌出来,“周大哥,我对不住梅小姐!我最近才想明白……当年的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梅小姐她……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砚死死盯着地上那些属于妹妹的旧物,尤其是那张照片,呼吸骤然粗重,身体摇摇欲坠。
沈听澜扫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随即弯腰捡起木盒包好,一手牢牢扶着周砚,对跪地的女人沉声道:“起来,跟我们过来。”
他将两人带进隔壁僻静的偏厅,关紧门。先强行将温水塞进周砚的手里。
得了沈听澜的应允后,春桃才勉着平复心情讲起那些日子。
那是很多年的前了,在江南一个同样寒冷刺骨的冬天。湿冷的寒气能钻进骨缝里,比北平的干冷更难熬。
春桃的声音起初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梦呓般的飘忽,仿佛自己也重新回到了那个被雪花和虚幻希望包裹的午后:
“那天雪真大啊,鹅毛似的……梅姑娘从铺子里结了工钱出来,小脸冻得通红,却还攥着几支刚买的、便宜的红绒花,说是要回去缀在帐子上,添点喜气……”
春桃的眼神空茫,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苦涩又怀念的弧度,
“就在街口,那辆黑亮的小汽车,像雪地里卧着的一匹俊马,安静得很。车门一开,许少爷下来,军装衬得人像画报里的明星,雪花落在他肩章的金穗上,一闪一闪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极精致的洋伞,几步就走到梅姑娘跟前,伞全倾到她那边去了。他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啊,比那天的雪光还晃人……
他说话声音也好听,温温和和的,问梅姑娘冷不冷,家在哪里,说要顺路送她……”
她描述着许文渊如何体贴地护着周梅上车,如何在小屋门口驻足,留下温言软语和一小盒包装精美的西洋糖。她的语气,完全是一个当年躲在墙角、目睹了这场“浪漫邂逅”的小丫鬟,那份纯粹的羡慕与惊叹。
“……后来许少爷来得勤了,总带些新奇玩意儿。有一回,他拿出一枚小小的、镶着水钻的胸针,别在梅姑娘的衣襟上,说‘这颜色衬你,像雪里的梅花’。梅姑娘低头看着,脸羞得比梅花瓣还红……”
就在春桃的叙述滑向那枚“定情信物”最旖旎的刹那——
“咔!”
一声指节攥紧的脆响。
一直僵坐在周砚,猛地收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他面前的粗瓷茶杯被他无意识剧烈颤抖的手臂碰倒,“哐当”一声滚落桌面,浑浊的茶水泼溅出来,顺着光洁的檀木桌沿,滴滴答答,洇湿了沈公馆偏厅昂贵的地毯。
春桃的回忆戛然而止,脸上那点恍惚的追忆神色瞬间被惊恐取代,她猛地捂住嘴,看向周砚。
沈听澜的目光一直锁在周砚身上。他看到周砚眼眶赤红得几乎滴血,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周砚身边,不是温言安慰,而是伸出双手,重重地地按住了周砚剧烈颤抖的双肩。然后转作轻抚,把对方颤动的身体抱在怀里。
“够了。”沈听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锋利地切断了春桃沉浸其中的梦幻叙述,也将偏厅里弥漫的那股陈年浪漫假象撕得粉碎。他看也没看春桃,目光沉沉地落在周砚煞白的脸上,声音紧涩,“说后来。她跟他进了许家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桃被骇得浑身一哆嗦,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巨大痛苦,语速陡然加快,语调变得急促而低沉:
“后来……梅姑娘就跟他去了城里的公馆。开头两个月,许少爷是常来的,也护着她,下人们都尊一声‘梅姑娘’……
可、可好景不长,不到三个月,新鲜劲儿过了,他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有时一个月也见不着一面……
再后来,许家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从老家赶来,大发雷霆,指着梅姑娘骂她是狐媚子、下贱货,勾引她儿子……”
她越说越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梅姑娘那时……已经怀了身子了。他们、他们许家,竟说孩子来路不明,是野种!硬要逼她喝药打掉!梅姑娘拼死不从,跪着求老太太,求许少爷……可、可许少爷连面都不露,只派人传话说,听老太太安排……”
春桃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她猛地转向周砚,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哭喊道:“周家小哥!我对不起梅姑娘!我更对不起你!有些事……梅姑娘到死都瞒着你啊!”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中是深深的悲愤和绝望:“他们不是简单赶她走……他们是骗她走的啊!许家派人来哄她,说许少爷在省城给她备好了体面的宅子和名分,只要她悄悄过去,立刻就能明媒正娶,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梅姑娘她……她是信了的啊!她是抱着当新娘子的心,穿着自己偷偷攒钱做的最好的一身衣裳,揣着那枚水钻胸针,满心欢喜和期待上的那辆车啊!”
“可那辆车……根本没去省城!它把梅姑娘扔在了离城百里、荒山野岭的一座破庙里!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她是一路拖着病体,怀着孩子,沿路乞讨,吃尽了苦头,才一点点挪回你身边的啊!”
春桃的哭声嘶哑,“她回来跟你说的那些‘过得挺好’、‘是自己不想过了’、‘许家待她仁至义尽’……全是骗你的!全是她编出来安慰你、怕你再为她去拼命、去得罪许家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啊!”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周砚的心。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妹妹临终前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与春桃口中那个满怀希望却被无情抛弃、在荒野中绝望挣扎的少女身影,重重叠叠。
与此时,外面隐约传来了前厅的动静和人声——是汪叔带着采买寿宴用品的下人们回来了。
是了,今日似是父亲生辰。
就在春桃字字泣血的哭诉尾音尚未散去时,偏厅虚掩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汪叔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新沏的热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外指挥布置寿宴的些许忙碌红晕和惯常的恭敬笑容:“少爷,周小哥,我估摸着该添些热茶了,今儿早上新到的云……” 他的话头在踏进偏厅的瞬间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少爷沈听澜罕见地没有端坐书案后,而是半弯着腰站在周砚椅旁,几乎将清瘦的周砚整个笼在他的身影之下。
汪叔是何等样人,在沈家侍奉两代,见惯风浪,心思剔透。
他目光极快地在三人之间一扫,掠过周砚即使悲痛欲绝却并未抗拒甚至隐隐依赖的姿态,心中似乎了然什么。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仿佛没看到跪地的春桃和满室狼藉,只将担忧而克制的目光投向沈听澜,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少爷,周小哥这是……?前头陆陆续续有人来送寿礼了,您看……?”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对汪叔沉声道:“汪叔,这里的事,暂且不要声张。这位……”他顿了顿,“先请这位……春桃姑娘,去后面僻静些的客房安顿,找套干净衣裳给她换洗,弄些吃食,让人守着门,别让人打扰,也别让她随意离开。”
“是,少爷放心。”汪叔立刻应下,放下托盘,上前几步,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地对春桃道,“春桃姑娘,请随我来吧。”
春桃惶惑地看了看周砚,又看看沈听澜,在汪叔沉稳的目光示意下,终究是爬起身,低着头,踉跄地跟着汪叔出去了。
汪叔临出门前,极轻地带上了偏厅的门,将那一片令人心碎的景象与渐渐喧嚣起来的前院隔开。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严肃的脸上竟极快地掠过一丝喜色来。
偏厅内重新只剩下两人。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方才被强行压抑的悲怮再度席卷而来。周砚终于支撑不住,一直挺直的背脊猛地佝偻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太大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和抽气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一下下敲在沈听澜心上。
沈听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转而落在他不断颤抖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