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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夫君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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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青光湮灭。
清幽的身影在空中凝滞,他回头,最后看了玄烬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有遗憾,还有一丝令玄烬至今无法理解的深意。随即,他的身体如同碎裂的瓷器般,布满了裂痕,然后在下一刻,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师尊——!!!”
玄烬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那温暖的庇护,那慈祥的教导,那如父亲般的身影……就这么在他眼前,烟消云散。
他跪倒在地,身下是粘稠、温热的血泊,混合着泥土和破碎的瓦砾,玄烬的世界,崩塌了。
那名神君,踏着满地的血污与尸骸,缓步向他走来,雪白的云靴不染尘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玄烬,如同看着一只匍匐在地的蝼蚁。
就在那神君即将从玄烬身边走过,或许是要给予他最后一击,或许是觉得他不值一提时——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或许是仇恨,或许是不甘,或许是体内神力最后的悸动,驱使着玄烬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伸出血污斑斑、剧烈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了身旁的剑。
玄烬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不能让青霄山就这么白白覆灭!不能让师尊、师弟、师妹他们……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玄烬匍匐在血泊中,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那神君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身,再次将目光投向玄烬,那淡漠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发现什么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他看着玄烬因仇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紧攥着剑、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半晌,那神君唇角微勾,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算是愉悦的嗤笑。
“想杀我,倒是……有点意思,可惜你杀不了我。”
“区区蝼蚁之躯,竟有如此执念。也罢,本君放你一马,待你日后有所成就,也给你一个能杀我的机会。”
说完他便率军飞到九天之上。
独留玄烬一人在这漫天血色之下,他的眼中暗淡无光,口里无意识念叨着师尊。
意识先是沉在无边无际的粘稠的猩红里。
然后,气味涌了进来。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混杂着灵脉被强行震碎后溢散的、焦糊的灵气残渣,还有一种……清冷的,仿佛雪后松针,却比一切气味更让他喉咙发紧,胃部抽搐的——属于那位魔君身上的淡香。
光线昏暗的魔宫寝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靡香,与淡淡的血腥气、灵气耗损后的空乏感交织在一起。
玄烬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般的酸软与钝痛。第二个感觉,是颈侧一个地方在隐隐发烫,那不是伤口,更像一个烙印,带着某种阴寒又霸道的契约之力,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灵核。
记忆如潮水回涌,带着屈辱的碎片:师门覆灭的满天血色,自己以神魄为阵,唤出魔君,与他谈判。
谈判的结果……
他猛地坐起身,丝滑冰冷的玄色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布满暧昧红痕与旧伤疤痕的胸膛。寝殿空旷而奢华,却透着一种沉沉的死气。他的衣物散落在地,而一旁,身着暗红纹路黑袍的魔君沈炽,正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炽的容貌极盛,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近乎妖异的美,尤其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此刻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疯狂的余烬,又像是深渊本身,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醒了?”沈炽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本君的‘新娘’。”
玄烬指尖猛地掐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他避开沈炽的视线,沉默地俯身,想去拾起自己的衣物。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体深处的不适与那荒唐婚契带来的微妙联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里衣时,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先一步按住了那件衣服。
沈炽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他俯身,冰冷的气息拂过玄烬的耳廓。
“契约已成,玄烬。”沈炽的低语如同毒蛇缠绕上心脏,“你以身为契,换我魔族倾力助你复仇。从你踏上本君的床榻起,你就不再是青霄山大师兄,而是我沈炽名正言顺的道侣。”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玄烬颈侧那个发烫的契约烙印,引得玄烬一阵细微的战栗。
“仙族那群伪君子若知道,他们屠杀的“逆神之源”,如今成了死对头魔君的枕边人……”朔夜轻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味,“表情一定很有趣。”
玄烬终于抬起眼,对上那双暗红的眸子。他眼底是三百年积压的恨火与此刻屈辱的冰霜,但更深处的,是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绝。
“力量。”玄烬开口,声音因一夜的折磨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冰冷,“你答应我的力量,何时给我?”
沈炽凝视着他,脸上的戏谑稍稍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他伸手,用指尖抬起玄烬的下巴,迫使对方仰起头。
“别急,我的夫人。”沈炽的拇指摩挲着玄烬的下颌线,语气莫测,“婚契只是开始。想驾驭能诛仙的力量,你得先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魔后。”
“毕竟,”他凑得更近,几乎是唇贴着唇的距离,低语道,“我们,来日方长。”
玄烬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从人间口口相传的大师兄,到仙界封杀的逆神之源,再到魔君道侣。不过是刚离虎口,又入狼窝。
但为了复仇,他已踏上这条不归路,万死不悔。
玄烬没有去捡那件里衣。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锦被自肩头彻底滑落,露出脊背上几道狰狞的、泛着淡淡金光的旧疤——那是在被灭门那天、被仙力灼伤无法彻底愈合的印记,与昨夜新添的、属于魔君的暧昧痕迹交错在一起,构成一幅屈辱而诡异的图景。
他直接直起身,无视了沈炽按在衣物上的手,也无视了自己近乎赤裸的身体。那双曾经映照着青霄山云海、此刻却只剩下死寂与恨火的眸子,直直看向朔夜。
“合格的魔后?”玄烬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淬了冰,“需要做什么?陪你演这出令人作戏的夫妻情深,还是学习如何在你身下婉转承欢,以换取你一时兴起的‘力量’施舍?”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魔君陛下,我们之间的交易,何必披上这层令人恶心的外衣。你要这具身体,拿去。你要这‘道侣’的名分,随你。我只要力量——足以踏平九天,诛尽仙神的力量。”
沈炽眼底那丝玩味终于淡去,暗红的眸色沉凝下来,如同凝固的血液。他并未因玄烬的直白与冒犯而动怒,反而像是终于看到了被厚重冰层覆盖下的、那一点真实的火焰。
他松开按着衣物的手,转而用指尖,沿着玄烬脊背上那道最深的金色疤痕,缓缓向下划去。所过之处,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战栗的冰凉触感。
“令人作戏?恶心?”沈炽低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玄烬,你以为本君缺的是暖床的玩物,还是名义上的道侣?”
他的指尖停在玄烬尾椎骨上方,那里正是婚契烙印在背后的对应之处,微微发烫。
“本君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本君身边,而非跪在身后的‘同类’。”沈炽的气息拂过玄烬的耳后,“你心里烧着的那把火,很合本君的胃口。仙族容不下你,这三界,除了本君的魔域,还有何处能让你这‘逆神之源’苟延残喘,乃至……燃起焚天之火?”
“逆神之源”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玄烬耳边。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你知道?!”
沈炽终于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宽大的黑袍袖摆拂动,带起一丝阴冷的魔气。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混沌灵气悄然浮现,那气息与玄烬本源同出一辙,却又被精妙的魔元所包裹、调和。
“你以为,为何是你?”沈炽看着掌心那缕交融的力量,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你踏入万魔渊的第一步,本君就感知到了。你那失控的神力,对仙族而言是必须抹除的毒药,对本君而言……却是淬炼魔魂,乃至颠覆这三界秩序的唯一钥匙。”
“婚契,不是束缚你的枷锁,而是连接你我这把‘钥匙’与‘锁孔’的桥梁。”他翻手收起那缕气息,目光再次落在玄烬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隐约的期待,“它能让你在彻底掌控你那暴走的神力之前,不至于先被其反噬湮灭。同时,也能让魔域的力量,为你所用。”
玄烬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以为自己是以身饲魔,换取复仇的资本,却不想,自己本身,就是这场交易中最核心的筹码。仙族因他的本源而屠他满门,魔君因他的本源而与他缔结婚契。
自始至终,他都无法摆脱这“逆神之源”的命运。
他沉默着,弯腰,这一次,缓慢而坚定地,将地上的里衣拾起,一件件穿上。动作间,牵动着身体的不适与颈后烙印的灼热,但他脸上已没了最初的屈辱与激动,只剩下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当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眸看向朔夜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如此,”玄烬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质感,“这把‘钥匙’该如何使用,才能打开复仇的门扉?或者说,魔君陛下,你打算如何……‘淬炼’我?”
沈炽看着他迅速调整好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转身,走向寝殿那巨大的、由黑曜石雕琢的窗棂,望向窗外魔域永恒昏红的天际。
“第一步,活下去。”沈炽的声音随着阴冷的风传来,“魔域,可不是青霄山那等温良恭俭之地。你身负神源,又与本君结契,在这里,你既是‘魔后’,也是所有野心勃勃之魔眼中,最诱人……也最该被撕碎的猎物。”
“让本君看看,你这从仙族屠刀下爬出来的‘死灰’,能否在魔域的烈焰中……真正重生。”
玄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窗外怪石嶙峋,魔气冲天,无数扭曲狰狞的魔影在远处隐现,带着贪婪与恶意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这座魔宫的最高处。
刚离虎口,又入狼窝。
不,这里,是比狼窝更残酷的炼狱。
但他只是轻轻抚过怀中那枚紧贴心脏、冰凉坚硬的诛仙令,感受着那来自师尊最后的嘱托与血色。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沈炽身侧,与他并肩立于这象征魔域权柄的窗前,望向那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天地。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