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须弥若水

2、第 2 章 不出常希所

　　不出常希所料，迟照喝多了。

　　她紧赶慢赶回到包间那层时，在走廊就远远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迟照的声音好认，低低的很瓷实，曾经有剧组找迟照配音，说他嗓子条件不错，要不要试试多栖发展？迟照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时候的迟照满心只有一件事，拍电影，当影帝。

　　迟大影帝现在和几个投资方推搡在一起，他的声音传过来已经细碎不清了。到底是高档酒店，隔音做得很到位。隐约倒能听出他在说容岐川，“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之类的。

　　常希冲过去架住迟照的胳膊生把他往后拖，一行人明显都不胜酒力，她低头道歉好不容易给他们劝走了，迟照还醉得跟滩烂泥似的，跌跌撞撞要爬起来继续和空气理论。常希气得在他脑袋上来了一掌：“老实点，老娘送你回屋！”

　　迟照就不说话了，任由常希像搬货一样把他搬回房间。常希一面给他在浴缸放好热水，一面提醒他醒酒药放在洗手台上，歇一会去喝了。还是放心不下，快走到门口又给他把换洗衣物拿出来，在床脚摆整齐。都二十三了。常希觉得自己是个仁至义尽的好经纪人。

　　迟照趴在马桶盖上歇了一会，一睁眼就天旋地转，脑子里还是那群人方才饭桌上的话，咒语般在他耳边钻来钻去。

　　“现在没人用那个容岐川了，过气的影帝，谁用他不就是贴钱么？”

　　“和祝家搞成那个样子，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拍拍屁股走人了，我看容岐川也是赚够了，钱怎么来的咱们就不知道了，哈哈哈……”

　　“不像迟影帝，二十三岁就摘金马，前途无量啊！那容岐川丑闻傍身，十九岁拿金马又如何？”

　　“是说了。没有祝家他算个屁，也就有张好脸蛋。”

　　迟照都忘了自己的拳头是怎么招呼在其中某个人脸上的，要招呼便都招呼了，一人一拳，谁也不亏待。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时候是没胆量这么做的，拿了金马，多少有些完成使命的意思，身心上都放肆了点。后悔的情绪被酒精延迟，他现在暂时没感受到，只有后脑勺灌了铅般沉，换了个姿势靠在洗手间墙壁上，迟照歇着，恍惚间做了一个梦。

　　也不确定是不是梦。环境像水流，空气潺潺的，那是盛夏才会有的，柏油路被烤化了的质感。画面一转，迟照发现自己变成了拿镜头的第三者，那是容岐川带他去游乐园玩，他们从小到大坐不腻的摩天轮。

　　镇子很小，游乐园建在中心，到处都是假期前来的一家人。矮矮的迟照不害怕，因为容岐川牵着他的左手，他的右手握着容岐川给买的巧克力冰淇淋，他得紧盯着它防止它在进自己肚子前化了。迟照很乖的，自己吃之前把冰激凌举高到容岐川面前：“阿川哥哥先吃。”

　　容岐川笑笑：“哥哥不吃，小照吃吧。”

　　迟照那时候只以为容岐川不喜欢巧克力味。他们排队上了摩天轮，迟照觉得摩天轮舱好大好大，有半辆汽车那么大，大得可以装下两个他、两个阿川哥哥，还可以把家后院的流浪猫啾啾也塞进来。尽管已经坐了很多次，他还是很兴奋，把冰激凌塞进容岐川手里就趴到座椅上往外看，小声给摩天轮鼓劲：“加油、加油……快快爬……”

　　他们的舱位真正在最顶端只有片刻，但迟照无比享受这个瞬间，因为他可以越过小镇的江看见另一端的城市。两个人不知道，后来他们都生活在那座城市。

　　“阿川哥哥，我以后要在那里给你买一栋大房子。”迟照的小脸贴在玻璃窗上，颊边的肉撒娇地挤出来。

　　容岐川还是那么温温和和地笑着：“谢谢小照。冰激凌再不吃要化了哦。”

　　“啊！”迟照赶紧把冰激凌接过来，用嘴去接滑下来的奶油。

　　他们从摩天轮下来后容岐川会领着迟照去打电动。那个年纪的男孩在乎的不过是游戏卡带、洋快餐、班上的女生，作业还差几页，容岐川总是帮迟照写完。容岐川成绩好，一直是邻里之间的优秀典范；迟妈妈就总是拎着迟照的耳朵，让他别光跟着阿川哥哥玩，也多少跟着阿川哥哥学点习。这时候迟照就会哭丧着脸去找容岐川告状，容岐川反而像个真正的妈妈，揉揉他的脑袋，又掐掐他的小脸，让他听话。

　　迟照也不是故意不好好学习的，但上课啃笔头时总在期待这一个周末，下一个周末，下下一个。因为周末阿川哥哥会从学校回来，他们又能组成两个人的小小王国，这个王国建立两天，容岐川走的时候再坍塌。容岐川会牵着他永远永远走在那条前往游乐园的路上，在街角给他买一支冰激凌，然后再登上那座诺亚方舟般的摩天轮。

　　他们冰激凌般甜蜜的时光。

　　迟照愣愣地坐在瓷砖地上，喃喃自语道：“阿川哥哥……”

　　“迟照？”他感觉自己恍惚间听到了容岐川的声音。还在梦里吗？

　　迟照费力地抬起头，只看到射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真是永远长不大。”

　　那个人走过来。

　　是容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