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须弥若水

1、第 1 章

　　“让我们欢迎本届金马奖的得主——迟照，上台发表获奖感言！”

　　所有人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青年缓缓起身，他从容不迫地环视全场，掌声雷动，他的目光却落在最后一排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知道那里坐的是谁，也清楚那人此时的表情，不会是喜悦，不会是嫉妒，只会是空空。被祝福簇拥推上台，迟照握住话筒，只说了几个字：

　　“容岐川，我终于把你比下去了。”

　　十年前。

　　“阿川哥哥，明年暑假你还回来陪我玩吗？”虎头虎脑的小孩去牵少年的手，今年阿川哥哥考上了市里的大学，就要离开他们的小镇。离别，迟照还不懂这个词，只知道电视里的人谈到这都会哭，要掉眼泪。

　　容岐川矮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哥哥有空就回来陪小照呢。”

　　“没空就不回来吗？”迟照有些焦急，他想，是不是掉眼泪就能让容岐川留下来？

　　“小照乖，长大了和哥哥考到一个学校，哥哥天天陪着你，好不好？”容岐川声音好像妈妈。迟照那时十岁，容岐川十八，一直到他自己二十八、三十八的时候，他还记得容岐川的语气，那是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人才会有的口吻。而偏偏就是这个容岐川，让他受的委屈最多、最痛，也最难忘。

　　他们在颁奖典礼的后台遇到了。参加典礼的明星本来就多，遇上也是无可厚非的事。照理来说，今天迟照拿了奖，他应该是翘着尾巴当公鸡的那个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容岐川，高高的尾巴就垂下去，远不像方才台上放那句狠话时一样骄傲。容岐川正在打电话，迟照站到他身旁，也不讲话，熬他这通电话说完。

　　“怎么了，迟大影帝？”容岐川又和对面合作方干聊了五分钟，余光看到迟照还瞪个眼睛在他旁边，无奈地挂了电话，“不去参加庆功宴，跑我这邀功来了？”

　　“哪敢跟容前辈邀功，您拿金马的岁数可比我现在小得多。”迟照恨不得把他的脸盯出个洞来，“还特意坐在最后一排，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吗？”

　　“阿川哥哥？”

　　听到迟照补充的这一句，容岐川明显愣了一下。影帝就是影帝，那怔愣的瞬间很快被他的笑容筛下去：“恭喜你了，小照。”他是故意这么叫的。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再叫我小照！”迟照果然中招了。他今年二十三岁，从身型样貌到心理都已经是一个大人；这个称呼就像按住他的头回到水中，回到那些个他们还尚好的年，镜子还完整的时候。但说不清道不明，他允许自己喊容岐川“阿川哥哥”，却不允许容岐川再喊他“小照”。不懂是什么作祟。

　　“嗯，参加完庆功宴早些回去，少喝点，不要被记者拍到了。”容岐川拍拍他的肩，突然发现迟照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明明小时候才到他的腰间，拽着他的衣角也要跟他到处跑。喜欢张开五指和他比手的大小，每一次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没有容岐川大就要闹脾气。衣着非和容岐川买同款，成人的码套在迟照身上摇摇晃晃，他也不说话，只仰起头对哥哥笑。

　　发现他脸也生得越来越好，皮吸着骨头，每个五官都听话，要高的高、要低的低，难怪导演都爱他。

　　“用不着容前辈提醒。”容岐川觉得迟照永远是个小孩。“我是不会犯和容前辈一样的错误的。”

　　低劣的小孩。

　　迟照出会场后被一大帮记者围着，回答了十几个问题才挤出一条生路上了保姆车。经纪人常希在车里等了他一个小时，等得肝肠寸断、两眼昏花，看到他上车，一脚油门就蹬了出去。

　　“希姐，后面没人追杀。”迟照坐在副驾戳手机，打开聊天软件一个一个回复祝福。

　　“你个小兔崽子还有脸说，投资方他们在酒店等你到现在，你再不下来就别想干了。”常希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擦汗，刚刚迟照下台的时候就应该把他拽住，放他去后台准没好事！

　　“就是在后台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叙叙旧。”迟照无所谓地咂了咂嘴，“他们除了会劝酒还会干什么？”

　　“哼哼，老朋友，”常希冷笑一声，“你和你的老朋友纠缠多少年了？迟照，你自己有点分寸，别被人抓住话柄。”

　　算上今年的话，十四年。迟照在心里盘着，入圈以来的话，其实三年而已。常希从他出道就带他，多少了解一点“老朋友”的事，但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迟照不过界，她也就随他去。迟照今晚在后台待了这么久，她想，是怎么了？

　　“希姐，”迟照叫了她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嗯？”

　　“你说……他为我高兴么？”

　　常希闭了闭眼，这些年，她早就把迟照当成半个亲弟弟看待。“亲弟弟”有多别扭，她再了解不过了：“容老师肯定为你高兴的。”

　　“谁说是容岐川了？！”

　　你看，恼羞成怒了吧。

　　常希冒着超速的风险赶到了酒店，她推着迟照先上电梯，她去给他买醒酒药。总是先备着好。她转着车钥匙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走，恍惚看见靠窗的高椅处坐了一个人。很眼熟，走进去发现是容岐川。她得体地朝他微笑，和他打招呼：“容老师你好。”

　　容岐川的视线在她手里的解酒药上停了片刻，又回到她脸上：“常经纪人。”

　　“您也住这边啊？”常希问这个问题，也并不在意他的回复，因为她半只脚已经踏出便利店的门了。艺人们参加颁奖典礼通常会在颁奖的城市下榻几晚，这是见怪不怪的事。

　　“是，”容岐川还看着她手里那瓶药水，“让他少喝点。”

　　常希半只脚从门口收了回来：“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容岐川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点点头。再怎么说，也是戏子。在荧幕里受粉丝追捧，下了台要给更高级别的人卖笑，他们只是处在一个食物链更鲜明的圈子而已。常希的声音又响起来：“您可以在手机上劝劝他。”虽然也不知道迟照有没有空看手机。虽然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联系方式。

　　果然，容岐川晃晃手机：“他早就把我删啦。”

　　常希不置可否地说：“迟照是这样。”

　　“快回去吧，晚上外面凉。”

　　常希一面往酒店走，一面想，容岐川是怎么惹上迟照的？她也许不懂容岐川，但她清楚迟照的脾气。进公司那一天起，迟照的野心就写在脸上，他咬着后槽牙，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我要当最年轻的影帝。他刚刚二十岁，从头到脚散发着年轻的热气，每个人都觉得他说屁话，只认可他那张上好的脸，劝他去演几个好拿钱的角色，少想什么影帝。但是迟照不依。常希至今记得迟照来找她，他说，希姐，买我这支股，我会让你赚大钱。

　　常希买对了。迟照仅仅用了三年，就一跃成为影视圈的大热门，小奖拿了许多，金鸡到手，他这回算真正站稳半个脚跟。迟照二十三。常希突然反应过来了。

　　迟照说要当最年轻的影帝。

　　容岐川拿奖那年，刚过十九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