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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站台之别 决定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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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得决绝,现实却充满了黏稠而琐碎的阻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出租屋里弥漫的不再是泡面的香气,而是一种焦灼、茫然和时不时冒头的悲伤。他们像两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在通勤高峰期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奔赴一场场希望渺茫的面试;更多的时候,则是窝在房间里,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海投着简历,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北京的面试市场如同被寒流冻结。陆晓娅面对的,要么是薪资被压到惨不忍睹的初级岗位,要么是挂着“编剧”头衔,实则是“短视频文案+运营+客服”的复合型人才需求。她一次次地带着自己精心打印的作品集出去,又一次次地铩羽而归。那些面试官审视的目光,仿佛在掂量一件过季的商品,礼貌而疏离。
“他们甚至不愿意看完我的剧本片段,”一次面试失败后,她瘫在沙发上,对林屿抱怨,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哭腔,“只问我能不能写那种三十秒内必须有反转的狗血小剧场。”
林屿的情况稍好,技术背景让他收到了一些面试邀请。但无论是北京还是远程面试深圳的公司,过程都并不轻松。他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技术面、项目面、HR面。挂了视频,他会长时间地沉默,眉宇间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王磊说的那个岗位,有戏吗?”陆晓娅小心翼翼地问。
“技术面过了,在等HR终面消息。”林屿揉了揉眉心,“薪资待遇比北京好百分之三十,但……压力肯定更大。”
“哦。”陆晓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上的线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决定是一起做的,但当它开始一步步变为现实时,那种即将分离的恐慌感,才如同潮水般真正漫上心头。他们开始刻意避免谈论“以后”,话题只围绕着“今天面试怎么样”、“简历改了吗”、“晚上吃什么”这些安全的表层。
争吵也来得猝不及防。
起因是一件小事——陆晓娅想把那盆养了两年、好不容易才抽出新叶的琴叶榕带走,而林屿觉得托运植物太过麻烦,且不确定到了新的城市是否有精力照料。
“麻烦?你觉得它麻烦?”陆晓娅的声音陡然拔高,连日来的压力和对未来的不安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它陪了我两年!比有些人靠谱多了!”
林屿正为深圳那边迟迟没有最终答复而心烦意乱,闻言也火了:“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我们现在是逃难,不是搬家!什么都想带着,可能吗?”
“逃难”两个字刺痛了陆晓娅。她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是,我们是逃难!是被这座城市扫地出门了!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丢掉一切你觉得‘麻烦’的东西,包括我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屿又气又急,“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想给我们找个出路!”
“出路就是分开?”陆晓娅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悬在两人之间。
林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陆晓娅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盆琴叶榕最终还是被决定留给了楼下一家看起来和善的邻居。
第一次,他们开始实质性地处理“分离”。陆晓娅联系了在上海的大学同学,询问那边的就业市场和租房情况;林屿则更加频繁地和深圳的王磊沟通,了解公司的具体业务和团队氛围。
打包行李成了最磨人的酷刑。每一个小物件都能牵扯出一段回忆。那本一起在书店淘到的绝版诗集,那张在后海酒吧听民谣的模糊照片,甚至是一个已经掉漆的卡通钥匙扣……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岁月是多么具体而温暖,而即将到来的分离又是多么冰冷和抽象。
他们不再争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高效。纸箱一个个被填满,封上胶带,贴上标签——“陆晓娅,上海”、“林屿,深圳”。房间渐渐变得空旷,回声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他们青春和梦想的实体,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林屿终于收到了深圳那家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职位和薪资都比预想的更好。他应该高兴的,但看着邮件里那个陌生的公司地址和“报到截止日期”,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晓娅接到了一个来自上海的电话。一家专注于都市情感剧的影视公司,对她提交的剧本大纲很感兴趣,邀请她过去进行一轮当面沟通,并表示如果合适,可以合作开发项目。
机会,真的来了。以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粗暴地、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推向了命运的两端。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点外卖,也没有泡面。陆晓娅用冰箱里所剩无几的食材,勉强做了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两人都很沉默。
“上海那边……有消息了?”林屿扒了一口饭,含糊地问。
“嗯。下周二面谈。”陆晓娅夹了一筷子青菜,食不知味。
“挺好的。”林屿顿了顿,“我下周三的飞机去深圳。”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晓娅,”林屿放下筷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陆晓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去那片传说中的热土搏杀。她呢?她要去那个以精致和现实著称的都市,重新开始自己的梦想吗?
“我知道。”她轻轻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你……在那边,别光知道加班,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别又为了赶稿熬夜。”林屿看着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离别的那一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北京站,人流永远熙熙攘攘。他们选择了这里,而非机场,仿佛这种更接地气、更充满烟火气的离别,能稍微冲淡一些悲伤。
林屿的火车先开。他只有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电脑包,轻装上阵,符合他一贯的利落风格。
陆晓娅送他到进站口。周围是嘈杂的方言、孩子的哭闹、情侣的依依惜别,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喧嚣的背景音,将他们两人衬托得格外安静。
“我进去了。”林屿停下脚步,转过身。
“嗯。”陆晓娅把手里刚买的一瓶水递给他,“路上喝。”
他接过去,握在手里,指尖有些发白。
该说的话,在过去半个月里似乎已经说尽,或者,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
林屿忽然伸出手,用力地将陆晓娅搂进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起带走。
陆晓娅的脸埋在他带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羽绒服里,鼻腔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地忍住了,只是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有些过快的心跳。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照顾好自己。”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
“你也是。”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他松开了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然后,他拉起行李箱,决绝地转身,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流,没有再回头。
陆晓娅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熟悉的背影在人潮中忽隐忽现,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冬日的寒风穿过车站大门,吹在她湿漉漉的脸上,一片冰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哭了。
她独自在喧嚣的车站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向另一个方向——她即将前往上海的候车室。
她的行李比林屿多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她舍不得丢弃的书和笔记。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北漂岁月,敲打着最后的节拍。
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发出了五个字:
“我上车了。三年后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屿的回复跳了出来,同样简短:
“好。保重。三年后见。”
火车缓缓启动,北京城庞大而熟悉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一点点后退,模糊,最终被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取代。
陆晓娅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的北方冬景交织在一起。
向南,向北。
列车载着她,轰隆隆地驶向一个未知的、叫做“未来”的战场。而那个关于“三年”的约定,如同一个飘在空中的、美丽的肥皂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脆弱而迷人的光。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身后的那座城市,和城市里的那个人,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