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双失之日 北京的 ...
-
北京的冬天，吝啬得像一块被吮吸过度的硬糖，只剩下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余味。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雾霾，在陆晓娅工位前的绿萝叶片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斑。
她刚按下发送键，将修改了第十七版的剧本最终稿发给制片人，手指还没从鼠标上移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刚跳到下午四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可以下班了。
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和林屿去吃哪家火锅，用滚烫的辣意驱散这彻骨的寒气。就在这时，内部通讯软件突兀地闪烁起来，头像来自她几乎没说过话的HR。
“陆晓娅你好，请立刻到3号会议室一趟。”
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这种口吻，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裁员传闻甚嚣尘上的节骨眼……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环顾四周，发现好几个同事的电脑上，都闪烁着同样来自HR的对话框。办公室里一种诡异的寂静正在蔓延，取代了之前的键盘敲击声。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屿发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她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走向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会议室。
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迅速，更冰冷。
“公司架构调整，非常遗憾……感谢你过去的贡献……这是补偿方案，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HR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产品说明书，没有任何波澜。陆晓娅看着那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一些关于补偿金和社保的问题，理智得不像她自己。
直到拿着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办公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才真正反应过来——
她失业了。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因为剧本的一个情节和导演据理力争；就在十分钟前，她还在规划着热气腾腾的晚餐。而现在，她站在北京十二月灰暗的天空下，像一个被突然抛上岸的贝壳，茫然无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屿。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喂？你下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林屿有些低沉的声音：“晓娅，你……现在能回家吗？”
“回家？”陆晓娅一愣，“我……我刚出来。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也被约谈了。”林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签完字。”
……
逼仄的出租屋里，暖气片徒劳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桌上放着两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蒸腾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消散。那个装着陆晓娅杂物的纸箱放在墙角，旁边是林屿搬回来的主机箱。
沉默像实体一样填充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也好，”林屿忽然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这下不用纠结晚上吃哪家火锅了，省钱。”
陆晓娅没笑，她用叉子慢慢搅动着面条，低声说：“我本来还想，这个项目尾款结了，我们或许能换个朝南的房子。”
又是一阵沉默。
“接下来怎么办？”林屿问，像是在问晓娅，也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陆晓娅摇摇头，“投简历吧。北京这么大，总能找到工作吧？”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底气。
林屿低下头，看着面桶里逐渐膨胀的面饼，忽然说：“我大学同学，王磊，记得吗？他之前在深圳那边，说他们公司一直在招人，做跨境电商的，发展很快。”
“深圳？”陆晓娅抬起头。
“嗯。”林屿的声音渐渐有了焦点，“他说那边机会多，节奏快，不像北京……圈子这么固化。晓娅，我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有没有可能，换个地方？”
陆晓娅怔住了。离开北京？这个他们奋斗了几年，承载了他们所有梦想、挣扎和微弱希望的城市？
“能去哪里？”她下意识地问。
“我去深圳。”林屿的目光灼灼，像是被这个刚刚成型的想法点燃，“你去上海？或者……南京？杭州？”他列举着他们曾经讨论过，觉得可能有机会的城市。
“分开？”陆晓娅的心又是一紧。失业已经像是一记重锤，分开这个词，更像是在裂痕上又划了一刀。
“不是分开！”林屿急忙解释，他伸手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是……各自去最强的战场。我们都还年轻，与其两个人挤在这里，看不到未来，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眼神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定个约定，怎么样？”
“什么约定？”
“就以三年为限。”林屿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们各自去一个城市，拼尽全力往上爬。三年后，无论混成什么样子，是功成名就还是一身狼狈，我们都回到这里，回到北京，回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转角咖啡馆’。”
陆晓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倔强和此刻陌生的疯狂。理智告诉她这太冲动，太不现实。可情感上，失业的双重打击，和对现状的彻底失望，像野草一样疯长，点燃了她心底那点不甘的火星。
分开，是为了更好的在一起吗？
用三年的分离，去赌一个模糊不清的未来？
房间里只剩下泡面的香气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照着他们年轻却写满迷茫的脸。
陆晓娅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
“好。”
一个轻轻的，却重若千钧的字，落在了这间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此刻却显得格外寒冷的出租屋里。
向南，向北。
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天，被彻底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