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脆弱的平衡 ...
-
绝对的死寂,是另一种形态的喧嚣。
侦查艇像一口被遗弃在宇宙坟场中的金属棺材,无声地漂浮着。主引擎彻底熄火,只有维生系统在进行着最低功率的挣扎,发出断续而微弱的嗡鸣,如同垂死病人监护仪上最后的心跳曲线,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生与死的界限。舷窗外,是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远处“寂静坟场”那些扭曲的残骸如同模糊的鬼影,而那座刚刚将他们吐出来的、庞大的“神骸”,则像一个沉默的、布满伤痕的黑色巨兽,静静地蛰伏在视野边缘,表面偶尔闪过的不稳定能量弧光,是它唯一的生命迹象。
艇内的空气冰冷而稀薄,带着电路过载后的焦糊味、再生凝胶的刺鼻气味,以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叶凛瘫在驾驶座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团被彻底榨干后又随意丢弃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无数的大小伤口,尤其是腰侧和大腿被能量光束擦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左腿的旧伤在经历了连番折腾后,也开始报复性地发出抗议,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冰碴子。但所有这些□□上的疼痛,都比不上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一种……空茫的虚弱感。
他勉强转过头,视线落在副驾驶座的江曜身上。
江曜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他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短发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脆弱得不像话。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只有监测仪上那条微弱跳动、不时发出警报的生命体征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叶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曜平时那副冷冰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欠揍模样;一会儿又是他强忍精神反噬的痛苦、嘴角溢血却依旧试图分析数据的专注侧脸;最后定格在他喷出鲜血、用尽最后力气对自己发出那声意念呼喊、然后像折断的翅膀般倒下的瞬间。
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叶凛的心脏,越收越紧。
OS叶凛:『妈的……看什么看……没死就行……老子才不是担心他……就是……就是这冰块脸安静下来的样子,顺眼多了……呸!想什么呢!』
他烦躁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无法从江曜那张过分安静、也过分苍白的脸上挪开。他甚至能数清对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有多少根,能看清他脖颈侧边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已经凝固的细小血痕。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叶凛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因为脱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拂过江曜冰凉的脸颊,替他将一缕粘在额角的湿发拨开。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冰冷的触感让叶凛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耳根隐隐发烫。
OS叶凛:『操!叶凛你他妈疯了?!摸他干什么?!手贱吗?!』
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猛地扭过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死寂的星空,胸口却因为刚才那一下触碰而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江曜似乎因为侦查艇一次微小的姿态调整带来的颠簸,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叶凛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凑过去紧张地盯着他:“喂!江曜?你醒了?”
江曜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额角渗出新的冷汗,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叶凛下意识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叶……凛……走……”
极其模糊、气若游丝的几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叶凛的心上。
这冰块脸……在昏迷中……念的是他的名字?让他……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暴怒同时涌上叶凛心头。酸楚的是,江曜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潜意识里竟然还在担心他?暴怒的是,这混蛋凭什么总想着把他推开?凭什么总是自作主张地承担一切?
“走个屁!”叶凛对着昏迷的江曜低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要死死一块!老子还没找你算强行‘安抚’老子的账呢!想这么轻易嗝屁?门都没有!”
他不再犹豫,挣扎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忍着剧痛,开始在狭窄的驾驶舱内翻找一切可用的医疗物资。侦查艇的储备很有限,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基础的止血喷雾、能量绷带和几支高浓度的营养液。
他先是笨拙但仔细地检查了江曜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背后因为撞击和爆炸造成的撕裂伤,以及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划伤。他用消毒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的边缘,动作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有些粗鲁,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当冰凉的喷雾接触到伤口时,昏迷中的江曜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忍忍,死不了。”叶凛嘴里嘟囔着,像是在安慰江曜,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然后用绷带尽可能专业地(跟他自己平时胡乱包扎相比)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几乎虚脱。他拿起一支营养液,拧开,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轻轻捏开江曜的下颌,试图将液体一点点喂进去。
大部分营养液都顺着江曜的嘴角流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衣领。叶凛有些懊恼,用袖子胡乱地擦掉,又不死心地尝试了几次,终于有一小部分被喂了进去。
看着江曜喉结微微滑动,咽下了那点救命的液体,叶凛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OS叶凛:『啧……真麻烦……比打架累多了……』
他也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营养液,然后瘫坐回驾驶座,开始尝试重启侦查艇的系统。导航和通讯依旧一片死寂,被苏瓷的力场彻底屏蔽。但生命维持系统和部分环境扫描功能,在他一番鼓捣下,竟然勉强恢复了一些。
氧气浓度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舱内的温度也不再那么刺骨。虽然依旧身处绝境,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窒息或冻死了。
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在这口漂浮的金属棺材里,暂时建立了起来。
叶凛不敢放松,他一边监控着系统和江曜的生命体征,一边警惕地注视着舷窗外。他不知道苏瓷会不会追出来,也不知道这艘破船还能撑多久。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偶尔,侦查艇会飘过一些细小的宇宙尘埃,撞击在舷窗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都能让叶凛紧张得肌肉绷紧。
在一次长时间的寂静后,江曜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头不再蹙得那么紧。
叶凛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如果昏迷算睡觉的话),又看了看窗外永恒的黑暗,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依赖感,悄然滋生。他忽然发现,有这个冰块脸在旁边,哪怕他是昏迷的,这令人绝望的处境,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碰了碰江曜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似乎……比刚才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叶凛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任由自己的指尖,轻轻搭在江曜的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心安。
在这宇宙的孤舟中,两个伤痕累累的死对头,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强弩之末,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体温交换和脆弱的平衡,顽强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至少在此刻,它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