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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笙墨 重回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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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公告贴在校门口第三十七天。
江于笙站在铁门前,看着那张泛黄的纸。
本来打算回母校看看的,结果拆迁了,红章盖着"城市更新指挥部",日期是上个月,字迹已经开始模糊。门房里没人,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了。
"真拆了?"沈柯墨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嗯。下个月开始。"
她走进去。操场还是那样,塑胶跑道褪色成灰粉色,篮球架锈了,篮网早就没了。
升旗台边的梧桐树还在,她高三那年种的,现在已经很高了,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是谁的名字。
教学楼要爬三层台阶。她数着,一、二、三,和记忆里的数字一样,但脚感不同。那时候台阶是米黄色的水磨石,现在蒙着一层灰,缝隙里长出青苔。
"先去哪儿?"沈柯墨问。
江于笙没回答。她走向西侧的楼梯,扶手是绿色的铁管,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她记得这个触感,冬天冰凉,夏天烫手,她高三的冬天总是戴着手套,黎塘笑她娇气。
黎塘。这个名字闪过去,像一张旧照片,边缘已经焦黄。她没停,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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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6班在三楼最东边。
门牌还在,"高三(6)班",塑料牌子,钉子松了,歪着。她推门,灰尘腾起来,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翻滚。
教室空了。课桌椅堆在角落,摞成歪歪扭扭的塔,桌面朝天,露出无数道刻痕和墨水渍。黑板上还有字,是用粉笔写的。
可能是最后一届学生留下的:"我们毕业了!!!"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已经淡得看不清。
江于笙走向靠窗的第三列,第二排。
她的座位。或者曾经是。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碎玻璃和一张翻倒的凳子。窗户破了,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蹲下去,手指划过地面,灰尘下面是更老的灰尘,层层叠叠的时间。
"这里,"她说,声音很轻,"我坐了一年。"
沈柯墨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用手指丈量那块地板,看着她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不存在的桌面。
"前面是班长,后面是数学课代表。左边靠窗,冬天漏风,我用胶带把缝贴了三层。"她笑了一下,"还是被班主任骂了,说影响校容。"
"右边呢?"
"过道。"江于笙站起来,"黎塘坐我斜后面,隔一条过道,再隔一排。他传纸条给我,要绕过三个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沈柯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碰她,只是站着。
"我经常回头,"江于笙说,"假装看黑板上的钟,其实看窗外。那棵梧桐树,春天会飘絮,落在窗台上,我收集过,夹在历史课本里。"
她转向窗户。玻璃缺了一块,但剩下的部分还能反光,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和沈柯墨更模糊的影子。
"后来那本书丢了。可能是毕业的时候,可能是搬家的时候。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沈柯墨说。
江于笙转头看他。
"高三下学期,"他说,"你坐在这里,我在楼上。9班。我经常下来打水,路过你们教室,看见你回头。我以为你在看钟。"
"你在看我?"
"我在看你。"
阳光从破窗里斜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一块明亮的、、浮浮动着灰尘的矩形。江于笙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多个下午,她回头的时候,确实会在走廊的玻璃上看见一个影子,upstairs,在移动,在消失。
她以为是错觉。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柯墨笑了,"说我每天绕远路打水,就为了看你回头?那时候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6班有个女生,总是穿白色的毛衣,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总是在早读之前吃一个茶叶蛋。"
江于笙愣住。白色毛衣,茶叶蛋。这些细节她自己都忘了,或者以为没人注意过。
"你观察我?"
"我观察你。"沈柯墨承认,"观察了三个月。然后你突然不来了,听说你家里出事,转学了。我去6班门口站了很久,看见你的座位空了,桌面上还有你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加油'。"
江于笙感觉眼眶发热。她转头,假装在看黑板,但黑板上的"毕业"字样在晃动,在变形。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你——"
"你不需要知道,"沈柯墨说,"那时候我只是个偷看你的人。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目光负责。"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灰尘在他们之间浮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板的边缘。
"走吧,"他说,"去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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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9班在四楼中间。
楼梯比楼下更暗,窗户更小,但推开门的瞬间,江于笙被光刺得眯起眼睛。
9班的窗户是朝南的。下午三点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教室灌满。
和6班不同,这里的课桌椅没有堆叠,而是整齐地排列着,像在等待什么。黑板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道粉笔痕,可能是擦黑板的人最后划下的。
"这里,"沈柯墨走向靠窗的第四列,最后一排,"我坐了两年。"
江于笙跟过去。阳光落在她脸上,很烫,带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她看见沈柯墨的座位,桌面上刻着字,走近了才看清,是"CM",两个字母,被后来的主人用修正液涂过,又被人刮开,露出底下的痕迹。
"你刻的?"
"嗯。那时候流行这个。"沈柯墨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最后一排,老师看不见,上课睡觉,或者看楼下。"
"看什么?"
他抬头看她,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金色的点。
"看你。"
江于笙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条过道。阳光把过道照成一条金色的河,他们在两岸,和多年前一样。
"从这里能看见6班的窗户,"沈柯墨说,"角度刚好。你回头的时候,我能看见你的侧脸,但你看不见我。"
"不公平。"
"是不公平。"他笑,"所以我每天祈祷你多回头几次。有时候你一天回头八次,我能高兴一整晚。有时候你一次都不回,我就假设你生病了,或者考试考砸了,在担心。"
江于笙想象那个画面。十八岁的沈柯墨,趴在这个座位上,用课本挡着脸,往楼下看。而她一无所知,在另一个教室里,收集梧桐絮,贴窗户缝,回头假装看钟。
他们曾经这样近。隔着一层楼板,几十米的直线距离,却像隔着整个宇宙。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她说,"我会抬头看的。"
"你抬头也没用,"沈柯墨说,"我会躲起来。被发现了,就没办法继续看了。"
阳光在移动,从桌面滑到地上,把灰尘照成金色的雪。江于笙看着那光,忽然站起来,走到沈柯墨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椅子很窄,他们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沈柯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像很多年前他可能想做的那样。
"现在不用躲了,"江于笙说,"现在你可以直接看。"
"我一直在看。"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即将消失的教室里,在被阳光灌满的空间里。远处传来挖掘机的声音,可能是隔壁街区已经开始拆了,可能是幻觉。江于笙不去分辨,她只是靠着沈柯墨的肩膀,看着窗外。
那棵梧桐树,从9班的角度看,正好在视野中央。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飘落,在金色的光柱里旋转。
"沈柯墨,"她说,"如果我们那时候认识,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会帮我贴窗户缝吗?"
"会。"
"会给我传纸条吗?"
"会。"
"会……"她停顿,"会在我出事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吗?"
沈柯墨的手臂收紧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那些细小的伤痕,那些愈合的痕迹,都在光里变得柔和。
"会,"他说,"我会提前发现黎塘不对劲,会阻止你和他在一起,会在你家里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你面前。"
"但你不在。"
"我不在。"他承认,"所以我花了十年,走到你面前。"
江于笙看着他。阳光在他脸上流动,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她想起江边那个夜晚,他跳下来,把她托上去,自己沉下去。她想起医院里的三天,握着他的手,数他的心跳。
"够了,"她说,"十年,够了。"
她凑过去,吻他。在这个被阳光照亮的、即将消失的教室里,在刻着他名字的课桌旁,在曾经隔着一层楼板互相遥望的两个座位之间。
阳光很烫,灰尘在飞舞,挖掘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吻,拥有所有迟到的、错过的、终于抵达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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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他们在走廊里遇见一个老人。
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登记本,可能是看守工地的。他看着他们,没惊讶,只是点点头。
"来告别的?"
"嗯,"沈柯墨说,"以前的学生。"
"最后一届毕业三年了,"老人说,"你们算是来得晚的。"
江于笙想说我们不是一届的,但没说。在这个地方,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十八岁的她和十八岁的他,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一起毕业过。
"下个月拆,"老人又说,"想留点什么,趁早。"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于笙停下来,回头看。
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她看见三楼的某个窗口,有人影一闪,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另一个来告别的人。
"走吧,"沈柯墨说,"下次来,就是新楼了。"
"还会来吗?"
"会,"他说,"带着我们的孩子,告诉他,这里是你爸妈互相偷看的地方。"
江于笙笑了,打了他一下,"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沈柯墨握住她的手,"你答应过的,很长很长的日子,很多很多的年头。"
他们走出校门,铁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声响。拆迁公告还在,但风已经把它的一角掀起来,露出底下更新的、更迫切的时间。
而他们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剩下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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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址会消失,但记忆不会。
阳光会落下,但温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