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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笙墨 湍湍不息的 ...

  •   出狱第三十七天,黎塘终于找到她。

      她站在江边的柳树下,看着不远处烤肉店玻璃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江于笙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菜单,对面那个男人——沈柯墨——正在往她杯子里倒大麦茶。

      黎塘摸了摸口袋里的刀片,又放下。不是今天。
      她等了两个多小时。

      看着他们吃完,看着他们牵手走出来,看着沈柯墨去路边拦出租车。江于笙站在路灯下等,裹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红色的,像很多年前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沈柯墨送了她一条红围巾。她笑着说"沈柯墨,你眼光真土",然后戴了整个冬天。
      出租车来了,沈柯墨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黎塘拦了一辆。

      "跟上前面那辆,"她说,"江边下。"
      ---

      江于笙在江边下车时,风很大。“好冷啊。”
      沈柯墨刚牵起她的手,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于笙。"
      她僵住了。

      这个声音。
      五年了,她已经好久没听到过了,但是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喊了她的名字——黎塘。

      她不是才进去局子里五年吗,这么快就出来了,时间过得好快啊,原来那件事都已经过去怎么多年了。
      但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转过身,却被一把拽住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别去。"
      黎塘笑着说"那么就没见还不让我们说说话吗?!"

      她变了很多。
      瘦了,眼窝陷下去,左眉多了一道疤。但眼神没变,那种让她窒息的、黏腻的、自以为是的爱意。

      “没事,她伤不了我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她转过身对她说"黎塘,我们的恩怨也该解决一下了。"
      "我知道。"
      沈柯墨松开她。

      "我不会碰你,我就是……想道个歉。"
      江于笙愣住了。
      "里面五年,我想了很多。"黎塘看着江面,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那时候年轻,不懂怎么爱人,伤害了你,对不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红色的,绒布盒子。

      "你十九岁的时候,我说要给你礼物。"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款式老旧,"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至少把这个还给你。不是别的意思,就是……了断。"

      江于笙看着那枚戒指。很多年前的夜晚,黎塘喝醉后把它套在她手指上,尺寸太大,她摘下来还给她,她发了很大的火。

      人在喝醉后什么都会往出说,那天黎塘喝醉了她说“我很喜欢你,江于笙,不是欣赏的喜欢,是那种对同性的喜欢。”

      那天她才知道,黎塘是那个,她对江于笙的感情不同非彼正常同性,这个江于笙倒是不反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要双方喜欢是可以走到一块的。

      "我不要。"
      "就拿着,"黎塘往前一步,"算我求你。,拿着这个,我们两清。"

      她眼神诚恳,甚至带着水光。江于笙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法庭上,她回头看她,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后来才明白,那是占有欲,是表演,是控制。

      但此刻,在江边的冷风里,她忽然累了。
      五年了她想要一个了断,想要一个真正的结束。
      她伸出手。

      黎塘的眼睛亮起来,她把盒子放进她掌心,手指擦过她的皮肤,冰凉。
      "谢谢你,笙笙。"她说,"谢谢你肯——"
      下一秒,她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于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着往江边拖。黎塘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踉跄着,尖叫被风吹散,戒指盒子掉在地上,银戒指滚出来,在水泥地上转了个圈,停住。

      "你干什么!黎塘!放开我——"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黎塘的声音变了,那种诚恳的伪装剥落,露出底下的狰狞,"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江边没有护栏。她把她推到堤岸边缘,下面是漆黑的江水,流速很快,漩涡卷着碎冰。
      "我求过你,"黎塘说,"我跪下来求你,别报警,别作证。你答应了,然后你骗了我。"

      "那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黎塘笑了,"我那么爱你,你就这么对我?"

      她的手掐上她脖子。江于笙拼命挣扎,指甲在她脸上抓出血痕,膝盖顶向她腹部,被她躲开。她往后仰,半个身子悬在江面上,江水腥冷的气息涌上来。

      "一起死吧,"黎塘说,"或者你死。反正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松手了。

      江于笙向后坠落。失重感撕裂胸腔,她听见自己尖叫,然后砸进水里。冰冷瞬间吞没所有感官,水流灌进耳朵、鼻子、嘴巴,她扑腾着,看见黎塘站在堤岸上,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像一尊黑色的剪影。

      她在笑。
      然后那剪影动了,有人从后面扑倒她。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江于笙看不清,水灌进眼睛,刺痛。她想喊,一张嘴就是更多的水,身体往下沉,羽绒服吸饱了水,像石头一样拽着她。

      有人跳下来了。
      splash。很大的声音。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箍住她,往上托。她本能地挣扎,那双手更用力,一个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江于笙……呼吸……"

      沈柯墨。
      她想转头看他,但做不到。水流太急,他们往下游冲,他的手臂在她腋下收紧,试图把她托出水面。她感觉到他在蹬腿,在对抗水流,在往岸边游。

      但冬天江水太冷了。他的动作在变慢,箍着她的力道却在加重,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别睡……"他说,声音被水搅碎,"……求你了……"

      江于笙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意识在涣散,江水的黑暗和夜空的黑暗融为一体。她感觉到沈柯墨在脱外套,把羽绒服裹在她身上,然后推着她往某个方向。
      岸边有灯光。有人在喊什么。模糊,遥远。

      然后她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石头,堤岸的基石。她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感觉到沈柯墨在她身后托了一把,然后那双手松开了。
      "……沈柯…墨……"

      她想喊,但一张嘴就是水。她转头,看见他在往下沉。黑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墨汁晕开,然后消失。
      "沈柯墨!"

      这声喊终于冲破了喉咙。她用指甲抠着石缝,往上爬,羽绒服太重,她脱掉它,赤着胳膊扒住堤岸的边缘。石头割破手掌,她感觉不到疼。
      "救命——"

      她喊,声音嘶哑,"有人吗——救命——"
      远处有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她看见两个夜跑的人,看见他们惊慌的脸,看见其中一个人开始打电话,另一个人在找什么东西扔下来。

      "水里还有人!"江于笙尖叫,"求你们——他在下面——"
      她又要跳下去,被夜跑的人拽住。"你别动!已经报警了!"
      "放开我!"
      "你会死的!"

      她挣不开。她看着漆黑的江面,看着沈柯墨消失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血顺着手指滴进水里,转瞬不见。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切割成碎片。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数到两百零一的时候,有手电筒照向江面。

      然后她看见了。
      沈柯墨浮上来,脸朝下,被水流推着往岸边靠。可能是水流,可能是他最后蹬的那一下,可能是他脱掉的羽绒服增加了浮力。不管是什么,他在动,在往这边来。

      江于笙挣脱那只手,跳进水里。这次不深,她踩着碎石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往岸边拖。夜跑的人终于找到一根树枝伸过来,她抓住,他们一起用力。

      沈柯墨被拖上岸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没有呼吸。
      "你会心肺复苏吗?"夜跑的人在喊,"你会不会?"
      会,她学过。三年前,为了应急几乎都学过一点。

      她跪下来,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捏住他鼻子,往他嘴里吹气。他的嘴唇冰凉,带着江水的腥咸。

      "沈柯墨,"她在按压的间隙说,"你不许死。"
      三十下。两次呼吸。
      "你听见没有。"
      三十下。两次呼吸。
      "你他妈的——你活着好不好……"她哭了,哭的好伤心。

      她按不下去了。手在抖,眼泪砸在他脸上,和江水混在一起。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感觉到自己的血蹭在他脸颊上,温热的,鲜红的。

      "求你了,"她说,"我好不容易——"
      沈柯墨咳嗽起来。
      先是微弱的,然后剧烈地弓起身子,往外吐水。江于笙扶住他,拍他的背,感觉到他在抖,在喘,在一点点活过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才认出她来。
      "……笙笙?"
      "我在。"
      "你……没事?"

      她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着,"没事。我没事。你救了我。"
      沈柯墨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抬不起来。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的,气若游丝。
      "……那就好。"

      然后闭上眼睛,昏过去。
      ---
      救护车是十分钟之后到的。江于笙跟着上车,握着沈柯墨的手,看着医护人员给他插管、监测、裹保温毯。她的血蹭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警察在江边找到了黎塘。他被打晕了,沈柯墨跳下去之前那一扑,把他的头撞在路灯杆上。轻微脑震荡,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她死了吗?"

      没人回答他。
      ---
      三天后,医院。

      沈柯墨醒来的时候,江于笙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手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头发乱糟糟的,像他们第一次约会那样——她加班到凌晨,直接在办公室睡着了,他送她回家,她就在副驾驶上睡成了这样。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江于笙立刻醒了。她抬头,眼睛下面是青黑的,但眼神很亮。
      "你醒了。"
      "嗯。"
      "医生说你低温症,肺部感染,要住至少两周。"

      "嗯。"
      "黎塘被抓了,"她说,"这次证据确凿,故意杀人未遂,至少十年。"
      "嗯。"
      "沈柯墨,"她忽然说,"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有力气抬手了,擦过她脸颊上的一道擦伤,停在耳后。
      "我说,"他声音沙哑,"还好赶上了。"

      江于笙愣住。
      "出租车开出两个路口之后,我就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那会不想让你去,"他说,"我那会忽然心慌,就看见她拽着你往江边走。"
      他停顿,喘了口气。

      "我跑过去的。还是晚了。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沈柯墨说,"她跟踪我们,我应该发现的。我——"

      江于笙捂住他的嘴。
      "你跳下来了,"她说,"你把我托上去,你自己沉下去了。沈柯墨,你差点死了。"
      "但你活着。"
      "那你要是死了呢?"

      沈柯墨看着她,眼睛很清,像江底的月光。
      "那就死了,"他说,"但你活着,就行。"
      江于笙松开手,俯身,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她在发抖然后哭了。

      "沈柯墨,"她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把命给我。"
      "不是给你,"他说,"是和你一起。活着一起,死了……也一起。"

      江于笙哭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她哭着看向沈柯墨,她的爱人。
      他连忙抽纸给她擦那些泪水。
      "我不答应。"
      "那你要我怎样?"

      江于笙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在愈合,像从未存在过。

      "我要你活着,"她说,"我要我们一起活着。很长很长的日子,很多很多的年头。我要你老了还陪我来看烟花,我要你嫌弃我包的饺子丑,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
      沈柯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手上还有留置针,青紫一片,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我答应你。"

      随后低头吻了下来,等我伤好了就让你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

      窗外有鸟叫,春天要来了。

      江水还在流,带走旧年的碎冰,带走那些沉没的、漂浮的、挣扎的往事。而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新的年份,新的承诺,新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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