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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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天津白公馆。
阿森在院中打理花草，关姨拿着报纸进屋，“大小姐，报纸买回来了。”
客厅里放着老式唱片，声调低低袅袅，辛丹青接过报纸，冲关姨点点头，一边看一边喝咖啡。
半晌，管家拿了两套衣服出来，一套剪裁利落的洋装搭配毛呢披风，一套色彩华美的旗袍搭配长款大衣，“大小姐，这是为您搭配的衣服，您看看，穿哪套？”
辛丹青放下咖啡，抬眸在两套衣服上打量，淡笑着问：“你觉得合适吗？”
管家迟滞一瞬，连忙解释，“这都是最新的面料和款式，是按照大小姐的要求置备的。”她说的大小姐指母亲白钰。
就在这时，关姨从楼上拿下来一套白色缎面旗袍，搭配同色系蝴蝶结外套，“李管家，这两套衣服很漂亮，先收在衣帽间吧。”
“没办法，我重返天津，无权无势的，”丹青垂眸看着关姨手里的蝴蝶结外套，叹息道：“是回去给我爹当女儿的。”
关姨道：“这温婉乖顺的风格也配您，锋芒先收一收，都是暂时的。”
看完报纸，辛丹青换上一袭清泠泠的白色旗袍，关姨给她画上俏丽的妆容，一行人出发，十分高调地前往辛公馆。
刚上车，辛丹青问：“准备的礼物都带了吗？”
“全都带了。”关姨答。
——
汽车从辛公馆正门开进去，道旁的草坪已经在风雪肆虐下枯萎了，嶙峋大树站岗似的守在两侧。
租界整条街都是新式小洋楼，辛兆龙当年一口气买下挨着的三栋，后将花园打通，单独修了水系园林。
整栋洋楼环以花木，春英秋菊，园中饲养丹顶鹤数只，左前方建一亭楼水榭，为喝茶观景之地。
中间主楼他们一家住，东楼二叔辛兆虎家住，西楼三叔辛兆庆家住。不过眼下三叔在香港做生意，西楼便一直空着。
车子在主楼前熄火，车门刚打开，一阵优雅悦耳的钢琴声先钻入耳际。
辛丹青下车，整理了一下蝴蝶结，本打算温顺淑女的她扬着下巴，踩着高跟鞋，嘎达嘎哒走进门，刚要高声问“谁在弹琴”，就先听见一个女人的训斥声。
“坐有坐相，把背挺直，离你爹生日还有一个月，给我好好儿练。”
钢琴声并未间断，音符跳跃着。
辛丹青往前走几步，朝琴房看去，金丽丽正站在弹琴女孩身后，手里的戒尺无情地抵在女孩后腰。
弹琴女孩是辛芷青，丹青几乎一眼就认出她，小姑娘长高了不少。
丹青无意打扰这对困在内宅的母女，索性伴着悠扬又愤怒的钢琴曲上楼。
才上几个台阶，她骤然回头，居高临下回望客厅，犹如狮子巡视领地。
时隔五年，她终于再次回到辛公馆。
这栋房子依然坐落在地价惊人的租界，只是内部装修已经有些年头。
此刻正值午后，深色木质窗棂却显得屋内昏暗，迎门正中的墙上挂着“辛和商会”的牌匾，仔细看来竟有些歪斜。
辛丹青想要瞧仔细些，往前走了两步，地板发出“咯吱咯吱”声，看来真是老旧了。
沙发家具倒是新换的，乍一看昂贵又气派，可屋内细节再也经不起推敲，处处弥漫着精致的昏庸，虚假的繁荣。
正如辛丹青五年前的推算，辛和商会的兄弟已经从三千人锐减到不足一千，码头动不动闹罢工，生意上投出去的钱堪比肉包子打狗。
于父亲而言，老态龙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亲弟弟狼子野心，两个儿子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一个年纪尚幼。
辛丹青算准了他眼下根本无人可用，掐着时机，强势回归。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辛和商会日薄西山，若不是这条大船要沉了，急需舵手领航，她辛丹青又哪里有机会亮出爪牙呢？
就在这时，关姨和阿森搬行李经过，关姨问：“大小姐，住哪间？”
辛丹青回过神，“二楼主卧，我娘那间。”
说完，她便打算跟着关姨和阿森上楼。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辛丹青回头一看，金丽丽竟然将戒尺打在女孩背上。
金丽丽骂道：“弹错了，是不是弹错了？眼没睁开吗？没看见琴谱？”
丹青看见辛芷青缩着肩膀，根本不敢反抗，手指哆嗦着仍然在弹琴。
她思考一秒，“啪啪”鼓掌，笑着往琴房走，“芷青，弹得真好。”
一身粉色缎面旗袍的金丽丽先回头，表情愕然，“辛丹青？你怎么回来了？”
丹青毫不客气，直直走到金丽丽面前，“我自己家，回来还要跟你打报告吗？”
辛丹青身量高，金丽丽被她定定俯视着，心头竟不自觉发虚，金丽丽道：“一走好几年，了无音讯，还知道你有个爹在天津呢？”
“知道啊，我都记着呢，以前的种种，我都记着呢。”
辛丹青望着金丽丽定了一瞬，转身走向钢琴侧面。
“大姐，你回来了。”辛芷青小声道。
“回来了。”丹青笑着拍拍辛芷青的肩膀，“我们芷青长成大姑娘了，十七岁了吧？”
“嗯。”辛芷青点点头。
“真棒！”辛丹青道：“要不要跟姐上楼？姐给你带了礼物。”
“真的？”辛芷青惊喜一瞬，又转脸去看金丽丽的脸色，“......娘？”
金丽丽被辛丹青的回归冲击到了，她脑瓜一转，正好让芷青去探听探听消息，戒尺被扔在琴台上，金丽丽道：“去吧去吧，反正你练琴也不专心。”
“走。”辛丹青揽着芷青的肩膀，带她离开压抑之地。
二人刚出琴房，迎面撞见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追逐跑闹，一边跑还一边咯咯地笑。
辛丹青问：“这是辛宇和辛柔吗？”
芷青点点头，“是。”
“都长那么大了？”丹青自言自语，冲两个小姑娘叫道：“辛宇，辛柔，还认不认识我？”
两个小姑娘瞪着天真的眼睛，均是愣了一下，辛宇年纪稍大，刚满十五岁，她快速反应过来，欢呼着拍手，“姐，大姐，大姐你回来了。”
说着，辛宇跑向辛丹青。
辛柔才十一岁，辛丹青离开时不到六岁，虽然对姐姐没多大印象，跟着跑总没错。
小姑娘也跑过来喊“姐”。
“正好，你们仨凑齐了，给你们带了礼物。”辛丹青摸摸辛柔的后脑勺，“走，跟姐上楼。”
几个人蹬蹬上楼，待转过楼梯，摆脱了金丽丽的视线，辛芷青便亲昵地挽住丹青的胳膊，脸上扬着笑，“姐，你都五年没回来了，我都快上大学了。”
丹青笑道，“真快，马上就是大学生辛芷青啦。”
她见辛柔有点拘谨，伸手牵住对方，问：“辛柔小朋友，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辛柔乖乖点头，“只记得一点点。”
一九二九年，内忧外患，军阀混战，帮派也林立丛生，但凡有几个钱的男人大都妻妾成群。
父亲辛兆龙这一脉有两房太太，大太太白钰只生了辛丹青一个女儿；二太太金丽丽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是辛岳青，辛汉青，辛芷青。
二叔辛兆虎这一脉有三房太太。大太太何秀敏生了长子辛睿；二太太苏旋生了儿子辛衡，女儿辛宇；三太太胡晓梦生了儿子辛澈，女儿辛柔。
几个人来到二楼，阿森守在主卧门口，“大小姐，行李都搬上来了。”
“好，你去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推门进屋，关姨正在换辛丹青惯用的香薰。
“关姨，拿一下我给小姑娘们准备的礼物。”辛丹青又转头对妹妹们说：“快进来，别客气。”
小姑娘们踌躇在门口，这间卧室好大，装饰风格以米色为主，和这栋建筑的风格迥然不同，最重要的是她们没有人踏进过这间屋子。
“进来啊。”辛丹青拆开一盒泰昌饼干，递到妹妹们面前，“尝尝，可好吃了。”
辛宇和辛柔见辛芷青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吃，毫不生分，便也纷纷接过饼干，品尝起来。
可当关姨把礼物摆在她们面前时，几个小姑娘被吓得瞬间尖叫起来，饼干渣儿渣儿扑簌簌往地毯上掉。
辛芷青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礼物，又看辛丹青，“姐，这是枪啊？”
“是枪啊。”丹青从礼盒里拿出其中一把，指尖轻轻爱抚过枪柄，向姑娘们展示道：“这叫DPK，德国造的，漂亮吧？别看它小，这可是军方专用配枪。”
“......姐。”辛芷青万万没想到五年没见的姐姐，一回家就给她们每人配一把枪。
这要是让父亲知道，不，母亲知道了一定会打断她的腿，“这是枪啊，姐，是枪，不是天津大麻花儿。”
“我知道啊。”辛丹青爱不释手地把玩着DPK，坦然道：“我太喜欢这把手枪了，小巧精致，杀伤力还强，所以给你们每人弄了一把，给，试试，找找感觉。”
说着，丹青把枪递到辛芷青面前，眸光里含满了鼓励。
年纪最小的辛柔趁人不注意，连连往后退，仿佛辛丹青的房间是恶魔屈一般。
她抖着心尖想：枪是杀人的，这个刚回来的姐姐太可怕了，又高又凶，还逼她们拿枪。
辛芷青还没接过枪，丹青先注意到退至门口的小丫头，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和缓道：“辛柔，躲什么？一把枪而已，过来玩儿玩儿啊。”
辛柔闻声，“哇”的哭出来。
这下彻底吓到辛丹青，她根本不会哄小孩儿，赶忙求助在一旁的关姨。
关姨笑着抱起辛柔，轻轻拍着背，又给好吃的，又给好玩儿的，哄了半天，孩子终于不嚎了。
辛丹青属实无奈，举双手投降，大发慈悲，“好好好，不学了，咱们不学了行吧？”辛柔，姐姐给你换个礼物，玩儿这把模型枪怎么样？”
小姑娘抬头，晶莹的大泪珠挂在脸上，无辜地看着眼前的女魔头，似是确认不学一般，渐渐止住了一抽一抽的啜泣。
见人不哭了，辛丹青又补充道：“不学可以，你在边儿上看，练练胆子。”
辛柔闻声，再一次撇起嘴，“哇”地哭出来。
辛丹青实在无奈，好气又好笑。
她一回头，正好看见辛芷青和辛宇望着模型枪，好像看到希望一般，目光殷殷的。
丹青伸手在她们眼前晃晃，无情道：“NO，你们两个不行，必须学真枪，世道那么乱，不会开枪怎么行？”
辛芷青知道姐姐不会害自己，可让她直接拿枪，她不敢，胆怯得很。
于是她挣扎道：“姐，爹爹和哥哥都会开枪，家里还有护院家丁，我们就不用学了吧？我娘说学会琴棋书画和厨艺就够了，不用......”
“你不是人吗？”辛丹青打断道。
极其尖锐强势的话，被辛丹青用特别自然的语气说出来。
确切来说，辛丹青并不觉得尖锐强势，相反，她只是平静的一刀见血而已。
“......唔。”辛芷青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她知道姐姐古怪悍气，说话难听，但没想到那么难听。
“是个人就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分什么男女？”辛丹青站起身，在三个小妹妹面前来回走动。
她正了神色，严肃道：“还是说你们觉得，生死难料的时候，你们要把自己的命奉到爹爹或哥哥手里？等？盘腿儿坐着等？等别人把你们的命当命？”
辛芷青被这话震慑住了，也被辛丹青这个人震慑住了。她好像懂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姐姐离经叛道，一身反骨，简直是家门不幸。
多年后，在德国大学的实验室里，辛芷青再次回想起这简短的五个字，仍然如大海潮音，狮子吼般震耳欲聋。
到底是家门不幸，还是家门太幸？
倒是辛宇先接过枪，摩挲着，“姐姐，我明白了，我跟你学枪。”
辛丹青笑了：“哎，这就对了。”
见辛宇拿着枪来回翻看，辛芷青也跟着拿在手里。
“放心吧，枪里没装弹夹。”说着，辛丹青转身往梳妆台走去。
听闻没弹夹，辛芷青和辛宇坦坦地试起了枪，她们指尖扣动扳机，枪也只是“咔”地打个哑嗓。
等辛丹青回来了，手里多了三个粉色小跨包，“给，这是专门定制的枪盒，看你们喜不喜欢。”
三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儿接过枪盒，纷纷斜挎在身上。
辛宇把枪放进枪盒里，又快速拔出，兴奋道：“姐，这也太牛了。”
辛芷青则是捧着枪盒，好奇地问：“姐，这是苏绣的跨包啊？苏绣怎么会那么硬挺呢？”
辛丹青耐心地解释道：“因为里面是牛皮，外面包的苏绣。”
“还镶了好大个珍珠扣。”辛柔倒是最先拍手叫好的，“喜欢，喜欢，谢谢姐姐。”
丹青见状，又故意吓唬她，“等你里面装真枪的时候再谢我。”
像一团鲜艳的火焰被烧熄，辛柔立刻又蔫儿下去。
辛丹青见她蔫儿了，更笑得得意，“从今天起，我来当你们的射击老师，怎么样？”
辛宇跳着脚拍手叫好。
辛丹青笑着竖起大拇指，“说好了啊，过来盖章。”
妹妹们学着辛丹青的样子，伸出大拇指，指尖相碰，挨个儿盖章。
怕破坏小孩心里的美好花园，辛丹青没说出口的是：在这五浊恶世中，女孩子总要握住些什么东西。
或笔，或枪，或钱。
或权。
辛芷青毕竟年长些，想问题多一步，她问：“姐，我们去哪儿学呀？打真子弹吗？”
“当然打真的，带你们去靶场学。”辛丹青思考一秒，道：“要学就严肃点儿，正而八经地学，每周一次考核啊。”
三个小糯米团儿在辛丹青房里玩儿了一会儿。
临走前，辛丹青问：“饼干好吃吗？”
糯米团儿点头如捣蒜。
辛丹青宠溺道：“那就把枪放梳妆台上，一人拿一盒饼干走。”
辛宇闻声，倒不干了，她问：“姐，枪不是给我们的？”
“是给你们的，但只在靶场发给你们，直到你们能熟练驾驭它。”
“姐姐，”辛柔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问：“我......我能把包包背走吗？”
辛丹青揉了把奶团子，也柔了一把嗓子，温柔道：“背走吧，粉粉嫩嫩的真配你。”
最后，关姨按照吩咐取出三条小黄鱼。
辛丹青优雅地站起身，十分认真地将小黄鱼放到她们掌心，叮嘱道：“长大了得学着驾驭钱，这是给你们自己的，不可以交给父母哟。”
糯米团子们扬着笑脸拍手叫好。
待她们离开，辛丹青终于脱下了那件蝴蝶结外套，递给关姨时道：“这衣服太拘谨了，不舒服，以后不穿了。”
“您不是想收着点儿吗？”关姨道。
“收不住一点儿。”辛丹青靠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纸笔，一边写着辛和号游轮亮相天津的物料，一边说：“算了，不装了，找人把白公馆的衣服送过来。”
“好的。”关姨把温柔的蝴蝶结外套放进衣柜，转过身问：“大小姐，有件事情我不明白。”
钢笔笔尖顿在纸上，辛丹青抬头看着关姨，“怎么？”
“当初金丽丽那样揭夫人的伤疤。”关姨皱眉咬牙，“您为什么对辛芷青那么好？”
陈年往事被提起，辛丹青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说：“稚子无辜，我不会饶了金丽丽，也不会牵连辛芷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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