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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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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更盛,冰天雪地。
王不渝掐着老李的后脖颈子往巷子里走,两人时不时打个踉跄。
他一边走一边骂,“你女儿的救命钱,你也敢拿去抽大烟,还是个男人吗你......”
老李的灵魂早被烟膏给熏黑了,他眼睛呆愣愣的,直不起腰,手在身上胡乱抓挠,口齿不清道:“好痒,身上好痒,给我点儿烟土,快给我点烟土。”
王不渝咬牙切齿,像拎着一头半死不活的烂猪,一口气给他拎回了大猪窝村。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并排几间灰砖房,院里的枣树和槐树枝桠嶙峋,在寒风里承着风雪。
王不渝把老李扔在屋檐下,从缸里舀了一盆水,提起老李的脑袋就按了进去,“就知道偷你媳妇儿的钱,女儿的命都不要了,给我在水里清醒清醒。”
不多久,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辆自行车进来院中,后面跟着两个女孩,一个女孩坐车后,另一个女孩搀扶着。
“哥,我们回来了。”搀扶的女孩冲王不渝说。
“嗯。”王不渝站起身,帮忙把女孩扶下自行车,“怎么样李姐?小新的病怎么样?”
“大夫说是受凉,拿了几副草药。”李姐把自行车支好,扶着小新往屋里走,“多亏你们兄妹两个,太感谢了。”
“李姐,怎么还跟我客气呢?我们兄妹两个还经常欠您房租呢。”王不渝说。
老李自觉没脸见人,埋头蹲在门口。
小新进屋前顿住脚步,虚弱道:“爹,刚才是不是又去抽大烟了?”
老李抬不起脸,闷道:“戒,爹这就戒。”
安顿好小新,王不渝抬腿跨上自行车,冲王不凡一歪头,“上车!先送你去学校。”
“好嘞哥。”王不凡快速跑回屋,敛了书本,斜挎布包,大步跑出来,跳上自行车后座。
王不渝裹紧外套,掌心不住地摩擦着,他问王不凡,“戴手套没?”
“戴了戴了,快走吧哥,我迟到了。”王不凡催促道,“哎?哥,你也迟到了,硕鼠会不会骂你?”
“骂我?硕鼠那个占有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他敢骂我?骂我我就骂回去,我才是巡捕房的得力干将,没我给他干活儿,他上哪儿捞钱去?”
王不渝骑车飞快,二八大杆愣是被他踩出风火轮儿的气势。
把王不凡送到学校后,王不渝的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
他骑着骑着,思绪乱飞,世外桃源门口那个盛装出席的女人竟钻入他的脑海。
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一定在哪儿见过。
王不渝自诩过目不忘,他晃晃脑袋,仔细回想。
突然,他猛地刹停自行车,扬手一拍脑门儿,“卧槽,那女人不就是‘童年恶梦’吗?”
王不渝想起小时候和辛丹青见过,那时父母都还在,他们一家住在城中心的房子。
小时候的王不渝十在淘气,总趁教书先生不注意,偷偷跑到大街上玩儿。
眼看母亲生日要到了,小小王不渝正寻思着送什么礼物,就听见街边摊贩的叫卖声:“套圈儿嘞套圈儿嘞,三文钱一次,古董花瓶、首饰盒子、字画典集应有尽有......”
王不渝朝那摊位一看,人挤着人,好生热闹,他眼珠一转,心道:套圈儿好啊,套圈儿能以小博大呀。
他扒开大人们的腿,挤到摊位最前面,观察了好一会儿套中概率,又在面前的东西里琢磨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套那个最漂亮的瓷器瓶。
用那个瓷器瓶插花,娘一定很喜欢。
王不渝从口袋里摸出三文钱,递到老板手里。
老板垂眸看着那三文钱,嫌弃道:“只套一个圈儿?我敢打赌,你什么都套不中。”
王不渝人小鬼大,嘿嘿傻笑,嘴甜道:“叔,让我试一下嘛,就试一下。”
老板瞪他一眼,把钱揣进钱袋子,扬手给他一个圈儿,命令道:“后退,后退,立到线外边去。”
王不渝连退三步,手里捏着圆圈儿不断比划,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朝那瓷器瓶扔出圆圈儿。
“中!中!中......”旁边凑热闹的人见这小伙子挺有范儿,纷纷替他吆喝。
眼看圆圈儿就要套上那瓷器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肥胖瘪粗的人突然扑到摊位上,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将所有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哎哟喂,我的古董花瓶,我的首饰盒子......”套圈儿老板急得直拍大腿。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儿挥着大菜刀,朝那胖子追了过来,她扬手一刀就把那人的棉袄豁个大口子,鲜血滋滋冒出来。
闹市的人们纷纷慌叫:“杀人了,杀人了......”
扑到摊位上的胖子挣扎着爬起来,往一旁的巷子里钻去,那女孩身形利落,目露凶光,她扬着刀,撵着胖子追了进去。
王不渝一个小萝卜头儿,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血,他愣怔一瞬,突然反应过来,那小女孩儿不会被胖子反杀吧?
他双腿打软儿,揪紧裤子,也跟着进了巷子。
忽然,他被地上的木棍绊了一脚,爬起来时顺便把木棍攥在手里,快步往巷子里冲,还大喊着给自己壮胆,“别怕,我救你来了......”
哪知巷子一拐弯,王不渝就看见那女孩拿刀比着胖男人的脖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女孩闻言朝他看过来,面上渗着腾腾杀气,吓得王不渝手里的木棍当场掉落,“咣”的一声,正好砸在他脚面上,他立马鬼哭狼嚎:“啊!”
“怂蛋!”女孩瞪他一眼,转过头,刀刃离那胖男人的脖子又近了几分,凶道:“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
胖男人吓得双腿直哆嗦,脸上浮满油腻的汗,脖子一动不敢动,僵住了似的,连连说:“记住了,记住了,姑奶奶饶了我吧。”
“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宰了你!”女孩咬牙切齿地说完,在他胸前划了一刀,转身就走。
王不渝的眼珠子简直黏在那舔着血的刀刃上,他快吓死了。
第一次见那么凶的人。
还是个小孩儿。
还是个小女孩儿。
太可怕了!
见王不渝双腿哆嗦,支支吾吾,小女孩儿犟着一张脸,忽然想起刚刚这人跑进巷子时,喊的是“我来救你了”。
好啊,这怂蛋和死胖子是一伙儿的。
小女孩经过王不渝时,神情淡漠,一脚踢飞那个木棍,又是“咣”的一声,木棍重重砸在他额角。
砸完,小女孩挥着菜刀,潇洒离去。
“叮铃铃铃......”
有轨电车的声音将王不渝唤醒,他回过神,继续蹬着二八大杆儿,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血手女魔头长大了。”
——
八方馆后巷,辛丹青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关姨隐在巷子口的阴影里,似是在等人;阿森则离车不远,暗中保护辛丹青。
不一会儿,关姨连敲三下车窗,丹青便拿上手边的文件袋,下了车。
“大小姐,人到了,三楼私密包厢。”
“好。”
辛丹青上楼,缓缓推开包厢木门,里面一个老者“蹭”地站起身,摘下黑色帽子,激动道:“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林叔,回来了。”
辛丹青扶老林坐到餐桌前,“林叔,您和林婶儿都还好吗?”
“好,好,我们俩都好着呢。”
辛丹青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张纸条,推到老林面前,“林叔,我问了上海的西医院,麟儿的病能治,您有空带他去这里,找方医生,我跟他沟通过麟儿的情况,能治。”
老林连连鞠躬,“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别跟我客气。”辛丹青又从袋里拿出一纸文件,“这是给嘉润的,您帮我转交给她。”
那文件表面包着红皮,老林翻开一看,眼睛都瞪圆了,“这是......这是香港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对,过完年就能直接过去,学费什么的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
“那怎么行?嘉润年纪不小了,老爷还说给她踅摸个家世清白的人家呢。”老林虽智谋过人,可耐不住家境贫寒,儿子自幼多病,花光家里全部积蓄,对于女儿的培养,属实有心无力。
“林叔,您是读书人,竟也如此腐朽?”丹青认真道:“不可,我这个当姐的不同意,与其让她披婚纱,不如让她穿校服,您一定要把通知书给她。”
“这......这,大小姐,我们老两口怎么还你啊?”
“还什么还?我小时候少吃你们家饭了?”
辛丹青爽快道:“好了,我好不容易回来,吃饭,林叔,我跟您喝一盅。”
老林连忙举杯。
一杯酒下肚,辛丹青问:“辛岳青最近忙什么呢?”
老林边给辛丹青添酒,边道:“他还能忙什么?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整天泡在常乐坊里,为了捧个姑娘当花魁,他一掷千金,险些把码头的股份赔进去,老爷气得发了好大的脾气。”
一切尽在意料中,辛丹青问:“哦?把码头的股份压一姑娘头上?”
“可不是!”老林也恨铁不成钢,摇了摇头,叹道:“辛和码头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呐。”
“骄奢淫逸,包娼庇赌!”辛丹青讽刺地笑了一下,“我爹就只是发了脾气?”
“老爷还能怎么办?那么个扶不上墙的儿子,偏偏还是长子,我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把他教出来。”
老林是父亲身边的师爷,堪称商会之“范增”,还是辛家子嗣的教书先生。
是啊,辛岳青是父亲的长子,天然被当作辛和商会继承人来培养。
而她这个女儿,一直都是无所缺、亦无所求的透明人,父亲没有选择看见她,所以偌大的家业也和她没关系。
辛丹青凉凉道,“托他娘的福,他娘教育的好。”
老林道:“他最近对辛睿眼红得不行,说什么羡慕烟土利润高,蠢蠢欲动的,老爷子把他臭骂一顿,他才夹着尾巴没敢动。”
辛丹青由衷道:“和辛睿相比,辛岳青只是根气不足,愚笨了些。”
“坏就坏在他娘跟他,一个太精,一个太傻,我爹又是个惯会隐身的,隐得一马平川,难怪辛岳青走不出好路。”
......
一餐饭下来,辛丹青对津门局势,父亲近况,商会生意都有了更详细的了解,尤其是辛岳青的动向。
其实,老林一直是辛丹青放在天津的暗桩,这里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从八方楼出来,夜已经深了,雪也停了,刮着朔风,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摇曳着,辛丹青坐上车,“回白公馆。”
她不准备直接回辛公馆,而是选择先回母亲白钰的宅邸落脚。
一路上霓虹闪烁,辛丹青望着窗外出神,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的情绪鲜少外露,吓得关姨赶紧看过来,“大小姐,怎么了?”
辛丹青摇摇头,“没事,就是忽然想到我这一回来,估计会把金丽丽吓个半死,觉得挺有意思。”
“活该!”关姨咬牙切齿,“当初要不是她陷害,我们何至于跑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