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之意不在酒》数冬

22、第 22 章 太阳

　　太阳裹挟着热量爬上了天幕的正中央，苏意推着自行车，很不情愿的和苏庆宁并排走着。
　　刚才轻松愉快的气氛一去不复返了，连旁边花池里清脆的水声也听的令人烦躁起来。
　　苏意默默的跟在苏庆宁后面，嘴唇抿紧，耳朵不知怎的不受控制的嗡鸣起来。他想赶紧逃离这紧绷的气氛，感觉再待一秒，整个人就要灰飞烟灭了。
　　他的脸不自觉的泛白，渐渐褪去了血色，把在自行车把手上的双手也止不住的微颤起来。
　　寂静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两人没有任何对话，也不想有任何对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向自家别墅的方向迈步，唯有脚步声回荡在耳旁。
　　苏意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幸，能在这个时候碰上父亲，他现在的感受，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麻木，只能哀求快点回到家，将自己锁进房间。
　　苏庆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压低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不耐烦。
　　“苏意，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苏意莫名的感到有些反感，出于礼貌，他强行咽下那口恶心，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了句“还行”。
　　“还行就好，和朋友有没有什么趣事啊。”
　　“没有朋友。”
　　虽然说这个回答很符合苏庆宁对儿子的认识，但当它被儿子亲口说出时，他仍感到些许震撼，但他也懒得理会那么多。
　　没有就没有吧，他性格就这样，沉默寡言，有朋友才更令人奇怪呢。
　　但苏庆宁不想就这么结束话题，他努力地想把嘴角勾起，又开口道：
　　“那刚才那个男生呢？你们走一起，他不是你朋友吗？”
　　苏意对这意外温和的声音感到些许反感，但也懒得管了，爱演就演吧，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是你先厌烦还是我先厌烦。
　　“那就当他是例外吧。”苏意淡淡回了句。
　　“我听刚才夏女士说，他儿子是寻蓦，我有印象他是你上学期参加竞赛的金奖，放榜时每一个在你名字之前的人我都有印象。”
　　“多和人家学学。”
　　“嗯。”苏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闭上嘴，仿佛多一个字都会耗尽他所有力气。
　　果然，他们之间不会有除了成绩之外的任何话题。
　　苏意已经习惯了这些无聊而又割裂的话题，他和苏庆宁挤牙膏似的一问一答，父子之间没有任何温度。
　　苏意的面孔恢复了些血色，不再那么苍白，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微颤的手，想在父亲面前保持最后的体面。
　　但这些似乎有些多余，全程下来，苏庆宁的目光没有一刻是落在苏意身上的。
　　"你那同学看起来挺开朗的，成绩也好，多向人家请教一下。"
　　"都是一个小区的，以后一起上下学吧，照顾一下新邻居新同学。"
　　呵﹣﹣苏意在心里冷笑，我咋不见你对你亲儿子那么上心。
　　即使心里万般抗拒，苏意仍旧违心的回了句"嗯"。
　　不论什么事情、什么情况，顺从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争吵，哪怕这件事明明可以好好商量，完全到不了要争吵的地步。
　　这是苏意在家里花十七年总结出来的规律。
　　苏庆宁也不是在和苏意商量，他只是擅自替苏意做好决定，并在事后通知他而已。
　　"苏意，你想妈妈吗？"
　　苏庆宁突兀的问题，让苏意翛然间有些
　　恍惚。
　　苏意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不是不愿意见，而是想见却见不了。
　　"母亲"-﹣一个温暖且放出光芒的词汇，在别人眼中平平常常，可在苏意眼中，却是他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望。
　　苏意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风识相地压低了音量，衬得二人之间更加寂静，他们之间只剩小区里涓涓的人工瀑布哗哗作响。
　　沉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二人到家门口，苏意抿着唇锁自行车，没有说任何话。
　　别墅中意外的传来陌生的声音，苏意神色一怔，停顿三秒过后选择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他拔出钥匙孔里的钥匙，支起身来，在玄关处换好鞋，瞥见鞋架上陌生的童鞋和高跟鞋，有些疑惑。
　　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苏庆宁后面，迈着千斤重的步伐走进家门。
　　映入苏意眼帘的不是冰冷的家具，他面前突兀的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7、8岁男孩。
　　他疑惑自己是不是走错屋了，但想到自己是和父亲一起走的，便连忙打消这个念头。
　　苏意的目光像冰冷的镜头，缓缓扫过那两张陌生的脸。世界的声音褪去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鸣，和胃里沉甸甸下坠的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两幅陌生的面孔，他刚才没有听错。
　　苏庆宁看到二人，紧绷的嘴角有了几丝弧度，他脱下衣服，将薄外套挂在架子上，走向二人，小男孩看到他，迈着腿小跑过来，嘴角挂着甜甜的笑，苏庆宁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脸，又亲昵地在女人脸上蹭了蹭，这个场景，竟然有些温馨。
　　苏意好不容易止住的手又开始微颤起来，胃部翻涌起一阵恶心，喉咙莫名的发紧，他注视着面前三人亲密的景象，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另类。
　　他们三人完全没注意到家中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少年，但像苏庆宁这样，注意到了也懒得搭理。
　　亲密而又温馨的姿势持续了半分钟，三人才分开来，看见不远处僵站着的苏意。
　　小男孩收下刚才热情的表情，女人在不远处望着苏意，努力做出一副和蔼温柔的笑脸，细细问："你是小宁的儿子吧？你好啊，我叫何玉林，是你爸现在的交往对象。"
　　何玉林！苏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是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名字。
　　苏意的眼神没有从女人身上离开，他惊觉这个女人和他母亲长的有些相似。
　　一样的细眉，一样的眉尖痣，连微笑时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记忆里那张泛黄照片上的面孔，现正带着笑，站在苏意面前。二人间极高的相似度让苏意不可能感觉错﹣﹣他爸找了个和母亲很像的女人当新欢。
　　怔愣了半秒，苏意在才从熟悉感中挣脱出来。他脸上肌肉根据十七年的记忆礼貌性的笑了笑，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缺乏温度。
　　苏意看着这一幕手脚泛凉，原来如此，归家路上的关心都是假的，询问对母亲的想念也是假的，这只不过是给父亲的新欢做一
　　个相对来说美好温和的铺垫。
　　苏意都已经不奢求商量了，可苏庆宁甚
　　至连提前告知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之间脆弱，腐朽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