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线时光》點心菟

2、烈阳 军训1

　　九月的烈日像一只巨大的白炽灯，悬在毫无遮拦的操场上空，将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独特的、略带焦糊的气味。
　　开学第三天，高一新生的军训正式拉开帷幕。
　　温苒绥站在17班的方阵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钉在滚烫铁板上的螺丝。迷彩服布料闷出的汗水沿着脊柱沟壑一路向下，纤维布料有一下没一下的贴着身体，痒得像有蚂蚁在爬。教官背着手，鹰隼般的目光从一排排年轻而紧绷的脸上扫过，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站军姿，十分钟！一个人乱动，全体加两分钟！”
　　绝对的寂静与绝对的静止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隔壁18班的方阵似乎也开始了同样的项目，他们教官中气十足的吼声清晰地传过来：
　　“都给我站直了！现在开始点名！”
　　与此同时，温苒绥所在17班的宋教官也拿到了名单。
　　“现在开始点名，冯秋盛！”
　　“到。”
　　“大点声！”
　　“到！”
　　“再大点声！”宋教官又吼了句。
　　“到—— ——！”冯秋盛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喊，脸都涨红了。
　　“噗嗤。”周围的同学都憋不住笑，温苒绥和苏恩恩也笑得不行，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只能使劲屏住笑声，肩膀也一抖一抖的。
　　宋教官看着像个新兵蛋子，表情也有点想笑，只不过又接着大声：“笑什么笑！非常好！后面同学也要像他学习。把声音喊出来！王小虎！”
　　“到！”
　　……
　　温苒绥目视前方，视线落在前排同学后颈上被晒得发红的皮肤上，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点到过了，于是神思有些涣散。直到一个清越的名字，穿透燥热的空气，钻进她的耳朵里——
　　“顾、渐、青。”
　　那声音念得字正腔圆。是旁边18班传来的声音。
　　随即，一道干净利落的男声响起：“到。”
　　温苒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顾渐青。
　　这个名字……有点特别。不像身边同学常见的“浩然”、“天宇”那般张扬，也不似“梓轩”、“子墨”那样流行。它带着一种旧书卷的气息，清雅又沉静，像江南烟雨里缓缓生长的植物。
　　“渐青……”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取了语文状元一样的特别名字，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喂，”她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用气声对身旁同样汗流浃背的苏恩恩低语，“隔壁班那名字，听见没？顾渐青好像是。有点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写的。”
　　苏恩恩眼神发直，显然快被晒化了，有气无力地回应：“……哪个？没注意。听起来像个学霸。”
　　“是吧，”温苒绥得到了微弱的共鸣，心思又飘了过去，“就觉得……挺特别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这点因一个名字而起的小小涟漪，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生理感受覆盖——小腿的酸胀，阳光灼烧皮肤的刺痛，以及喉咙里干渴的灼烧感。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自身痛苦的忍耐上，那个惊鸿一瞥的名字，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颗小石子，沉入意识底层，等待着被未来的某个时刻，重新打捞起，赋予它全部的意义。
　　……
　　一天的军训结束。温苒绥回到了教室。第一时间就是吹着头顶空调吹来的阵阵冷风，喝了好几口运动饮料。用湿巾纸将手上和手臂上涂的防晒霜随意擦擦。补上厚涂的芦荟膏。书本被手拢着，当作扇子朝着自己的脸上和身上扇风。
　　“热死我了，要死了一样。”温苒绥忍不住抱怨。
　　苏恩恩则焉耷耷趴在课桌上，声音有气无力的：“啊……”
　　温苒绥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感受着空调冷风拂过汗湿的鬓角，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教室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芦荟胶混合的复杂气味，这是独属于军训第一天的“勋章”。
　　“别‘啊’了，”她用书本轻轻碰了碰苏恩恩耷拉着的脑袋，“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回家玩手机了。”
　　苏恩恩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短暂的休息后，班主任朱文晋准时踏入教室，交代了明天军训的注意事项、到校时间，并再次强调了仪容仪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才终于宣布：“放学。”
　　这两个字如同特赦令。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同学们劫后余生般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温苒绥和苏恩恩也迅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涌出教室。
　　教学楼外的空气依旧温热，但比起下午的炙烤，已显得温和许多。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朝着校门口走去，苏恩恩似乎恢复了一点元气，开始吐槽教官的口头禅和某个同学顺拐的滑稽模样。温苒绥笑着附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斜前方一道身影攫住。
　　那是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男生，走在（18）班的人流里。他身姿挺拔，肩线平直，即使是在疲惫不堪放学队伍中，也保持着一种难言的清劲。夕阳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和清晰的侧脸轮廓。
　　仿佛心电感应，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
　　温苒绥顿了顿，抬眼对视了眼后别开了视线。
　　只那惊鸿一瞥，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记住他的五官，只有一个模糊而优越的剪影。
　　“看什么呢？”苏恩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迷彩服。
　　“没什么，”温苒绥收回目光，重新挽住好友的手臂，语气轻松地扯开话题，“就是在想，晚上点什么外卖吃还是喝冰奶茶。”
　　那个挺拔的背影，和那个清越的名字——“顾渐青”，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她心里悄然靠近了一毫米。
　　但她并未深思，只是将这瞬间的异样归咎于军训后的恍惚，随着人潮，走出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