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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梅煮月,月落无声 刘清禾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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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连风掠过教学楼的速度都带着几分仓促。直到国庆与中秋撞个满怀的消息被广播里的老师念出来,整栋理科实验班的楼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下课铃刚响,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便此起彼伏。刘清禾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理综卷子,被艾景然半扶着挤出拥挤的教室。少年的手掌温热,轻轻托着她的手肘,怕她被走廊里横冲直撞的同学撞到。“慢点走,卷子别掉了。”他的声音像秋日里晒暖的棉花,软乎乎的,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
刘清禾仰头冲他笑,梨涡浅浅陷下去,一双杏眼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知道啦景然哥!你弟呢?又跑哪儿疯去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脆的呼喊:“清禾姐!景然哥!等等我!”艾景舟背着书包,额角沁着薄汗,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白色T恤。他几步窜到两人身边,一把揽住刘清禾的另一只胳膊,晃着说:“食堂食堂!今天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抢不到了!”
刘清禾被他晃得直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啊,就知道吃。”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刚到门口,就看见邹树林在里面冲他们挥手。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狡黠的笑,身边还站着李子杰。李子杰总是那副沉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即使在喧闹的食堂里,眉眼间也带着几分安静。
“这边这边!”邹树林扯着嗓子喊,“占了个大桌子,就等你们仨了!”
刘清禾三人快步走过去,刚坐下,就看见钱轩钱宇双胞胎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兄弟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清秀的眉眼,只是哥哥钱轩嘴角总是噙着温和的笑,弟弟钱宇则稍微内敛些,见了人会先腼腆地低下头,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放开些。
“清禾,景然,景舟。”钱轩笑着打招呼,将餐盘放在桌上,钱宇也跟着小声说了句“大家好”,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了哥哥身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饭。
没一会儿,甘昌黎也端着餐盘跑了过来。小姑娘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古灵精怪的笑,一屁股坐在刘清禾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刚看见耿昭容了,她在文科班那边,说等会儿过来找你。”
刘清禾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好久没好好跟她说话了。”
正说着,耿昭容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她穿着文科班的校服,比理科班的蓝色校服多了几分雅致的粉色,性格外向的她,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笑着冲众人扬了扬:“猜猜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昭容!”刘清禾笑着站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群人围坐在圆桌旁,餐盘里的饭菜冒着热气,食堂里的喧闹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青春交响曲。糖醋排骨的酸甜味、番茄炒蛋的浓郁香,混着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弥漫在空气里。
“国庆中秋八天假!你们都打算干嘛?”邹树林率先开口,他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跟子杰打算去看新出的那个动画电影,听说特效超棒!”
李子杰点了点头,补充道:“嗯,已经买好票了,五号的场。”
“我跟我哥要去看表姐刚出生的女儿。”钱轩温柔地说,钱宇在一旁使劲点头,脸上带着期待的笑,“表姐说宝宝眼睛很大,像葡萄一样,超可爱的。”
甘昌黎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说:“我惨了,我妈生了二胎,我得在家带妹妹,八天假,全是带娃日。”
“哎,抱抱你。”刘清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兴奋地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家,“我爸妈说带我去隔壁市的古城玩!听说那里的夜景超美,还有好多好吃的小吃,糖画、糖葫芦、桂花糕,想想就流口水!”
她说着,还夸张地咽了口口水,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艾景然看着她笑弯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他放下筷子,轻声说:“我跟景舟,要跟爸妈回乡下看奶奶。奶奶种的橘子应该熟了,等回来给你们带。”
“橘子!我要吃!”艾景舟举手欢呼,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耿昭容咬了一口糖葫芦,眯着眼睛说:“我啊,要去吃喜酒,我表哥结婚,听说新娘子超漂亮,还会弹钢琴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连食堂的阿姨都忍不住笑着看他们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
刘清禾看着身边熟悉的一张张脸,心里暖洋洋的。青梅竹马的景然哥和景舟,一起打闹的树林、子杰,温柔的钱轩钱宇,古灵精怪的昌黎,还有好久不见的昭容。这样的时光,真好啊,像一颗甜甜的糖,含在嘴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对了!”邹树林突然一拍桌子,眼睛一转,笑着说,“中秋节那天,我们去以前常去的那个大排档聚餐吧!老板的烤串和小龙虾,想想就馋!”
“好啊好啊!”艾景舟第一个响应,“我要吃十串烤羊肉!”
“我要小龙虾!麻辣的!”甘昌黎举手。
刘清禾也笑着点头:“我要吃烤茄子,还要喝冰镇的酸梅汤。”
艾景然看着她,温柔地说:“好,都给你点。”
钱轩钱宇兄弟俩相视一笑,点了点头。李子杰也说:“可以,那天我没事。”
耿昭容眨了眨眼:“我肯定到!谁不来谁是小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少年少女们的约定,在喧闹的食堂里响起,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刘清禾还有些恋恋不舍。她和艾景然一起收拾着桌上的书本,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两人都微微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那个,我先回去了。”刘清禾抱着书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艾景然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笑意:“路上小心,到了古城给我发消息。”
“嗯!”刘清禾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了教室。艾景舟正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笑着说:“清禾姐,拜拜!我跟我哥回乡下,等回来给你带橘子!”
“好!拜拜!”
刘清禾一路小跑着出了校门,校门口停着家里的车。她刚坐上去,就听见后座传来弟弟刘清华的声音:“姐!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刘清禾看着坐在后座的弟弟,他上初二,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快赶上她了。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急什么?又不是去赶集。”
“妈说古城离这儿有点远,要早点出发。”刘清华撇了撇嘴,指了指驾驶座上的爸爸刘砚诚,“爸都等得不耐烦了。”
刘砚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收拾好了?走吧。”
刘清禾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爷爷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刘清华摇了摇头:“爷爷说不去,他说家里的花没人浇,还有他养的那几只鸽子,离不开人。”
刘清禾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爷爷刘书尧最疼她了,小时候她在Z市,每次回来,爷爷都会给她包她最爱吃的汤圆,还会带着她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糖吃。这次去古城,她还想着跟爷爷一起去看夜景呢。
“我们回去问问爷爷。”刘清禾说着,推开车门就往家里跑。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小楼里,院子里种着爷爷最喜欢的月季花,开得正艳。她跑进院子,就看见爷爷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爷爷。”刘清禾轻轻走过去,蹲在摇椅边,仰头看着爷爷。
刘书尧睁开眼睛,看见是她,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漾起笑意,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清禾回来啦?怎么不去坐车?”
“爷爷,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古城吗?”刘清禾拉着爷爷的手,晃了晃,“古城的夜景超美,还有好多好吃的,我想跟你一起去。”
刘书尧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爷爷老了,走不动咯。”他顿了顿,又说,“爷爷在家给你包汤圆,黑芝麻馅的,你最爱吃的。等你回来,中秋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刘清禾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酸的。她点了点头,用力抱了抱爷爷:“好!爷爷,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要吃好多好多汤圆!”
“好,爷爷等你。”刘书尧笑着说,眼里满是宠溺。
楼下传来陈曼芝的催促声:“清禾!快点!再不走就赶不上天黑前到古城了!”
“来了!”刘清禾应了一声,又跟爷爷说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跑下楼。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刘清禾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家,心里默念着:爷爷,等我回来。
一路颠簸,到达古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古城的夜景果然名不虚传,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整个古城都红彤彤的。街边的小吃摊飘着诱人的香味,糖画师傅手里的勺子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刘清禾拉着弟弟的手,在古城里逛着,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个糖画,吃得不亦乐乎。刘砚诚和陈曼芝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孩子开心的样子,脸上满是笑意。
“明天早上我们去看古城墙,还有博物馆。”刘砚诚笑着说。
“好啊好啊!”刘清禾兴奋地跳了起来。
回到客栈,刘清禾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梦里,她梦见爷爷坐在摇椅上,给她包着汤圆,黑芝麻馅的,甜滋滋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清禾就被弟弟叫醒了。两人洗漱完毕,跟着父母一起去逛古城。古城墙巍峨耸立,爬满了青苔,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博物馆里陈列着许多古老的文物,刘清禾看得津津有味。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老字号的饭馆里吃了午饭,点了古城的特色菜,味道鲜美。刘清禾心情极好,还拍了好多照片,想着回去给爷爷看。
下午,他们又去逛了古街,刘清禾买了一个手工编织的小篮子,打算送给爷爷。走着走着,刘清禾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手紧紧地捂着胸口。
“清禾,怎么了?”陈曼芝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走过来,担忧地问道。
刘清禾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妈,可能是有点累了。”
话音刚落,陈曼芝的手机就响了。她拿出手机一看,是隔壁奶奶打来的。她按下接听键,刚说了一句“喂,张奶奶”,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刘清禾看着妈妈的脸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看见妈妈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怎么了?”刘清禾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砚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过来握住陈曼芝的手:“曼芝,出什么事了?”
陈曼芝缓缓放下手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刘清禾,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清禾,你爷爷……你爷爷他……走了。”
“嗡”的一声,刘清禾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手里的糖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就像她此刻的心。
走了?什么叫走了?爷爷不是在家好好的吗?他不是说要等她回来,给她包汤圆吗?
“妈,你骗人。”刘清禾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骗人对不对?爷爷他……他怎么会走呢?”
陈曼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刘砚诚的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抱住刘清禾,声音沙哑:“清禾,是真的。张奶奶说,你爷爷今天早上在葡萄架下坐着,就再也没醒过来……”
刘清禾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看着地上摔碎的糖画,那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此刻变得支离破碎。她想起爷爷温暖的手,想起爷爷宠溺的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爷爷等你回来”。
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返程的车的,也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她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后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刘清华坐在她身边,看着姐姐难过的样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车子缓缓驶进老城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楼,熟悉的院子。只是,院子里的月季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艳了。
刘清禾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看见爷爷安安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毯子,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爷爷。”刘清禾颤抖着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爷爷冰冷的脸颊。
“爷爷,你醒醒啊。”她的声音哽咽着,“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吗?你不是要给我包汤圆吗?你怎么不等我了?”
“爷爷,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啊。”
“爷爷,我买了礼物给你,你看看好不好看?”
“爷爷,你别睡了,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她扑在爷爷身上,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把爷爷留住。
“爷爷,我没有爷爷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穿了她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刘砚诚喊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刘书尧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刘清禾看着担架被抬走,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去,想要拦住他们:“你们别带走我爷爷!别带走他!”
刘砚诚和陈曼芝连忙拉住她,死死地抱着她。刘清禾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嘶哑:“放开我!我要爷爷!我要我的爷爷!”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凄楚而绝望。
去殡仪馆的路上,陈曼芝红着眼睛,给路言青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路言青,听到消息后,也忍不住哭了。她连忙叫上艾辰逸,带着艾景然和艾景舟,往殡仪馆赶。
艾景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收拾回乡下的行李。听到刘书尧爷爷走了的消息,他手里的衣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清禾肯定很伤心。
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最喜欢爷爷了。她每次提起爷爷,眼睛里都闪着光。现在,她失去了最疼她的爷爷,她该有多难过?
艾景然的心,瞬间揪紧了。他立刻拿出手机,给邹树林、李子杰、钱轩钱宇、甘昌黎、耿昭容发了消息,告诉他们发生的事情。
“我们现在去殡仪馆,你们要是有空,就过来看看清禾吧。”
发完消息,他就跟着父母,匆匆往殡仪馆赶。
殡仪馆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香烛混合的味道,冰冷而压抑。艾景然和艾景舟跟着父母,快步走进休息室。
一眼就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清禾。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让人听着心疼。
艾景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要伸手抱抱她,安慰她。
就在这时,刘清禾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伤。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地说:
“景然哥,我爷爷走了。”
“我没有爷爷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艾景然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喉咙哽咽得厉害,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清禾,我在。”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邹树林、李子杰、钱轩钱宇、甘昌黎、耿昭容都来了。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刘清禾,脸上满是心疼和难过。
甘昌黎忍不住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耿昭容红着眼睛,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邹树林和李子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沉默不语。钱轩钱宇兄弟俩,也低着头,眼圈泛红。
众人都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刘清禾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张张脸,看着他们担忧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艾景然眼疾手快,连忙接住了她。
窗外,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今天是中秋,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刘清禾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刘清禾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切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发生的事情。
爷爷走了。
那个会给她包汤圆,会摸她的头,会笑着叫她“清禾丫头”的爷爷,走了。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旁边守着的妈妈,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陈曼芝其实没有睡着。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声,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清禾,别哭了,爷爷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刘清禾转过头,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哽咽着说:“妈,我想爷爷了。”
陈曼芝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失声痛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停了下来。
爷爷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都是亲戚和一些老街坊。刘清禾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跪在灵前,烧着纸钱。火光跳跃着,映着她苍白的脸。
艾景然和艾景舟来了,他们站在刘清禾身边,默默地帮她烧着纸钱。艾景然的手,一直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怕她支撑不住。
邹树林、李子杰、钱轩钱宇、甘昌黎、耿昭容也来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
葬礼结束后,刘清禾回到了家。
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爷爷的摇椅,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拿着蒲扇,等她回家了。
她走到葡萄架下,坐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着。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她在院子里玩。她坐在爷爷的肩膀上,摘葡萄吃。爷爷的肩膀,宽厚而温暖。
她想起每次从Z市回来,爷爷都会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着说:“清禾丫头回来啦!”
她想起爷爷说过,要等她考上大学,要看着她嫁人,要给她包一辈子的汤圆。
可是,爷爷食言了。
他没有等她考上大学,没有看着她嫁人,甚至,没有等她回来,吃一碗他亲手包的汤圆。
刘清禾蜷缩在摇椅上,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从那以后,刘清禾变了。
那个活泼开朗、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她不再主动跟人说话,不再笑,不再闹。每天只是默默地背着书包上学,默默地坐在教室里,默默地看着窗外。
理科实验班的课堂,依旧是紧张而忙碌的。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同学们在下面奋笔疾书。只有刘清禾,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黑板,手里的笔,久久没有落下。
艾景然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这样,心里难受得厉害。他想跟她说说话,想逗她笑,想让她变回以前那个活泼的样子。可是,每次看到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默默地帮她整理好笔记,默默地给她带早餐,默默地在她难过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
艾景舟也察觉到了姐姐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的胳膊撒娇,不再吵着要吃的。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偶尔小心翼翼地说:“清禾姐,我哥给你带了橘子,你吃一个吧。”
刘清禾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邹树林和李子杰,也想尽办法逗她开心。邹树林讲了好多笑话,都是以前她最爱听的。可是,刘清禾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李子杰把自己的物理竞赛题拿给她看,想跟她讨论题目,她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想看。”
钱轩钱宇兄弟俩,每次看到她,都会温柔地跟她打招呼。钱轩会说:“清禾,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钱宇会在一旁点头,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外面的桂花都开了,很香的。”
刘清禾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甘昌黎和耿昭容,更是心疼得不行。两个小姑娘,一有空就陪着她。甘昌黎会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学校里的趣事。耿昭容会给她带好吃的,跟她说文科班的八卦。可是,刘清禾只是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
她好像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一个只有她和爷爷的世界。
以前的她,最喜欢上物理课。因为物理老师讲课很有趣,总是能把枯燥的公式讲得生动易懂。可是现在,她上物理课的时候,总是走神。她会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爷爷给她讲星星的故事。爷爷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逝去的亲人。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
她会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想着,哪一颗星星,是爷爷呢?
以前的她,最喜欢和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最喜欢抢艾景舟碗里的糖醋排骨,最喜欢听邹树林讲笑话。可是现在,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饭菜放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以前的她,最喜欢在课间的时候,和甘昌黎、耿昭容一起去操场散步。最喜欢看艾景然打篮球,最喜欢给艾景舟加油。可是现在,她课间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一片片地落下来,像一只只蝴蝶。
她想起爷爷说过,秋天到了,树叶就会落下来。等明年春天,它们又会重新长出来。可是,爷爷,你为什么不能像树叶一样,明年春天,再回来呢?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刘清禾的名字,从前三,掉到了二十名开外。
班主任找她谈话,语重心长地说:“清禾,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可是,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要你努力,一定能考上你理想的大学。”
刘清禾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班主任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了。
艾景然看到她的成绩单,心里更难受了。他拿着成绩单,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清禾,没关系。这次没考好,下次我们努力。我帮你补习,好不好?”
刘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温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景然哥。”
说完,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艾景然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难受。
他知道,刘清禾心里的坎,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爷爷的离开,对她来说,是一道永远的伤疤。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都陆续离开了教室。刘清禾却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艾景然收拾好书包,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清禾,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刘清禾摇了摇头:“不用了,景然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艾景然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刘清禾没有说话。
艾景然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刘清禾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清冷而皎洁。今天是爷爷的头七。
她想起爷爷说过,头七的时候,逝去的亲人会回来看一看自己的家人。
爷爷,你回来看我了吗?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眼泪,又一次滑落下来。
她趴在桌子上,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
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青春的这场盛宴,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可是,在这个中秋月圆之夜,刘清禾的世界,却只剩下了无尽的悲伤和荒凉。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她只知道,她的爷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会给她包汤圆的爷爷,那个会摸她的头的爷爷,那个会笑着叫她“清禾丫头”的爷爷,永远地,离开了她。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离别和遗憾的,青春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