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为臣》七月望舒

76、第 76 章 “会赢的。

　　无须她自报家门，众将面面相觑，已猜出这女子的身份。

　　传闻昭华公主风华绝代，此番亲自出征，来人不是她又会是谁？

　　眼见女子身后千军万马列阵齐整，众人心中一阵绝望。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再想逃也来不及，后方萧如晦轻骑已至，都不消沈瑶华多费力气，此地数百将士便纷纷被擒。

　　这一仗胜得漂亮，北荒大半粮食军备皆成了大燕的囊中之物。

　　除此之外，燕军士气更是为之大振，对沈瑶华更多了几分敬意。

　　先前除却萧如晦外，几乎无人能在赫连音手下得胜。此次沈瑶华的计策立功不小，夜里庆功宴上，众将的态度便恭敬了不少。

　　沈瑶华看在眼里，面上却仍妥帖，不露一丝声色。

　　她浅笑着举起盏，温声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若无众位齐心，大燕断不能得此大胜。本宫敬诸位一盏。”

　　军中酒不如京城清甜，沈瑶华却面不改色地仰起头，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

　　李临先一拍桌案，赞道：“殿下真是爽快！”

　　“承蒙李将军夸奖。”沈瑶华笑容端庄，“不过浅酌而已。”

　　她虽不认同男人们这套酒杯文化，但既身居于此，也不得不按这套规则行事。

　　好在前世她常年郁郁寡欢，借酒消愁，酒量也算是被练了出来。这杯酒还不足以令她失态，只是若再饮几杯，怕就撑不住了。

　　萧如晦对沈瑶华的酒量心知肚明，用手遮住唇，不露痕迹地瞧她一眼。

　　沈瑶华保持微笑，向他举盏。

　　众将见此情形，亦纷纷举杯欲向她敬酒，却见堂上那少女饮了一口，又徐徐将酒杯放下。

　　“今日虽得大胜，却万万不到能够懈怠之日。故而只浅酌即可，饮过这一杯，本宫便不再饮了。”

　　她一一扫过底下几人，视线一凛，语中带了警告的意味。

　　“若有酒醉闹事者，军法处置。”

　　虽然语调轻而柔和，但众人都能听出她绝非是在开玩笑，不由俱是一惊。

　　李临张了张唇，转眼看向萧如晦，等他开口。

　　萧如晦并未看回去，只直直望向沈瑶华，继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他俯首道：“一切都听殿下吩咐。”

　　少年的姿态做足了恭敬和服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众人，沈瑶华才是此地真正做决断的人。

　　沈瑶华眼睫微动，神色有一分松动。

　　她掠过萧如晦，缓声问：“可有异议？”

　　“没……没有。”

　　萧如晦于军中威望极盛，他既如此，下首众将自然无有不应，都纷纷点头称是。

　　沈瑶华抿抿唇微笑，用手臂撑着桌案，屈指叩响两声。

　　“既然如此，今夜大家都在，不妨一边喝酒，一边再听听本宫的想法。”

　　她无视了旁人各异的目光，一字一句虽然柔软，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此战虽胜，却只剿灭赫连音五万之众，其余十万人仍是个麻烦。至多三日后，战报就会传到赫连音那里，此时，赫连音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沈瑶华环视一圈，见都听得认真，眉眼便更严肃了许多。

　　“若赫连音回援，则两军对峙玉门关前，玉门关坚固，我们又是以多打少，她占不到什么便宜。从她只派五万步兵在附近驻扎就知道，赫连音的目的恐怕并不是直取玉门关，而是先攻占四周的城池。”

　　她长眉紧蹙，双臂撑在案上，不受控地倾了倾身子，先望向萧如晦。

　　“依我来看，赫连音恐怕会集中兵力先攻济安，逼我们派兵去救。”

　　“殿下与我所想一致。”

　　萧如晦若有所思地转着酒杯，沉吟道：“赫连音此来大半是为侵占城池，而非动摇大燕根本。否则她不会只带十五万人，更不会被几座城池耗费这么多时间。如今北荒损失五万人，如同断赫连音一臂，于她而言，只有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沈瑶华颔首，嘉许地看着萧如晦。

　　“所以为今之计，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她托着下巴，点点身后的地图：“济安远距玉门关三百里，若我带一万人快马加鞭，大约几日能赶到此地？”

　　觥筹交错声一下子都停了，众人齐刷刷地瞪大眼睛看沈瑶华。

　　李临失声道：“殿下亲自前去？万万不可！”

　　“怕什么？”沈瑶华一脸的跃跃欲试，“萧如晦跟我去，剩下两万人在玉门关内驻守，这样是万全的方法。”

　　她说着转头看萧如晦，问：“你觉得呢？”

　　萧如晦沉着脸，不予回答。

　　沈瑶华却也不恼，很有耐心地盯了他一会，才听萧如晦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沈瑶华不解道：“我了解赫连音用兵的风格，武艺也足以自保，我还……”

　　她卡了一下，没说出自己知道前世这一战中赫连音用兵的手段，只能拼命给萧如晦使眼色。

　　萧如晦视若无睹。

　　他沉声道：“与这些都无关。殿下身份贵重，岂可有一丝闪失？若殿下受伤，臣等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可我——”

　　“昭华殿下。”

　　萧如晦抬首看着她，眼神中含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道：“你有更重要的使命，不能因此战出现任何差错。”

　　沈瑶华知道他说的使命是什么，因而只得噤声。

　　众将虽然不知两人在说什么，却品出这话饱含深意，一时也都安静下来。

　　静默良久，沈瑶华干巴巴道：“此事明日再议吧。”

　　她没了喝酒的精神，此刻只想把萧如晦拉回去同他好好掰扯清楚，便摆手道：“今日便议到这里，大家若无要事，也都先回去歇息吧。”

　　堂上二人气势剑拔弩张，大有再说一句便要吵起来的架势，众将一见此情形，便都识趣地离开了大帐。

　　人都走尽，沈瑶华不发一言，伸手就去拽萧如晦的衣角。

　　“……拽我干什么？”

　　萧如晦被她拖着往内里走，还不忘道：“你哪怕在这里对着我哭，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想得还挺美，不过我没打算让你答应我。”

　　沈瑶华把萧如晦拽到床上按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她正襟危坐道：“有些话不方便说给旁人听，所以才拉你过来说。”

　　“你要跟我说什么？”

　　萧如晦显然不信她叫自己过来的目的这么单纯，脸上带了些怀疑：“我说了，安全起见，你不能上战场。”

　　“我知道，我没打算亲自上阵杀人。”

　　沈瑶华身子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看着萧如晦。

　　她压低了声音，问：“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梦吗？”

　　萧如晦点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瑶华的眼神清亮而笃定，伸出手指点点自己的鬓边，狡黠地笑起来。

　　“我记得赫连音在那个梦里走的每一步，今生大燕和北荒的这一战，与我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她一顿，又招手示意萧如晦凑得更近。

　　萧如晦依言靠过来，沈瑶华倚坐在他身旁，俯身在他耳畔低语。

　　“我今日说的那些，一半是根据局势做的推测，一半则是我在梦中所见过的现实。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赫连音她接下来会——”

　　“会怎么样？”

　　话说一半没了下文，萧如晦拨开她捂自己耳朵的手，无奈道：“不会是要答应你什么要求才能接着听吧？”

　　沈瑶华“嗯哼”了一声，笑盈盈地坐回他身侧。

　　“要求也不高，只是我要跟着那一万人一起去济安。”

　　她知道萧如晦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先保证道：“我不会亲自上阵，只在后方出谋划策就好。”

　　萧如晦不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

　　“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沈瑶华不忿，“你很看不起我吗？”

　　萧如晦的表情松了不少，摇头道：“没有。但毕竟亲往前线太危险，无论如何，你得给我一个必须去的理由。”

　　沈瑶华伸手捧住他的脸，靠近和他四目相对。

　　她缓声道：“就凭我知道赫连音会怎么做。”

　　“我也知道你该怎么做，大燕才能取胜。”

　　这个理由让人无法反驳，萧如晦的唇动了动，终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会，他突然问：

　　“在你的梦里，我赢下那一仗了吗？”

　　沈瑶华一怔，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那就是输了。”

　　萧如晦垂下眼，声音辨不出情绪。

　　他问：“既然我输了，你又如何知道怎样才是取胜的办法？”

　　沈瑶华哑然。

　　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她却仍不觉痛，只重重地咬紧了唇。

　　前世的很多记忆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但除却仇恨之外，她记得最清晰的，便是大燕与北荒的这一战。

　　彼时已是景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景文帝年老昏聩，又身有病痛，京城中的宵小便有了可乘之机。

　　那场大败，不是因为萧如晦决策有误，也不是因为赫连音当真神兵天降。

　　分明是卖国之人的过错，可到最后，却是萧如晦被明升暗降，赶到了北地驻守。

　　好在，现在顾容与已经死了。

　　沈瑶华涩然回眸，见萧如晦正沉默地等自己说下去。

　　她缓了缓神，隐去了一些自己不想提及的东西，简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如何输，所以才更会知道，你当如何胜。”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那一仗输得如何惨烈了。

　　玉门关破，关外城池尽皆丧于敌手，杜元嘉绝食自尽。若非这一战，大燕决不会这么轻易的败亡。

　　四年囚禁，她每一日都在推演胜利的可能。

　　如今立于此地，上天竟真给了她改变结局的机会。

　　她轻轻吐了口气，重新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我们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