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龚常

2、直播社死

　　顾祎又做梦了。
　　能让他反复醒悟自己身处梦境的东西并不多，仅此一份，十几年来时不时地就在脑海里激活、放映，折磨他不知道该说坚韧还是脆弱的神经。
　　再坚韧一点，可能就不必这么痛苦。
　　再脆弱一点，也许直接疯了更痛快。
　　炮弹只需要在面前炸开一次就安静了，他看见人群哭喊尖叫，听到的只有耳鸣和心跳声。
　　要是带了绷带就好了。
　　双氧水。
　　碘酒。
　　金属钳。
　　要是开了一辆救护车就好了。
　　小孩头上的皮肤被碎片划破，血和水泥粉末糊在一起，小小的一张脸，保持着要哭的表情，但没有眼泪。顾祎抱着他，等着大桥一寸一寸地断裂。他想闭上眼，随即意识到，自己本来就闭着眼睛。
　　就像重复过千万次的那样，落水之前，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怀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身体。然后他的后背感到剧痛，口鼻被浑浊的水灌满。
　　然后在死亡跟前，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顾祎好想睁开眼。
　　在这件事情上，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几乎成了这场噩梦中唯一能激发出点斗志的终极目标。
　　万一呢，他总在想。万一这次就挺到了睁眼之后呢，看一眼那张脸，就看一眼。
　　醒醒。
　　他听到有声音在喊。
　　快醒醒。
　　……又来了。
　　顾祎快烦死了，炸弹掉落前不喊，人群惨死前不喊，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这时候喊。用得着你喊吗？十几年了，每到这个时候他自己就会醒，还用得着你喊？
　　顾先生，睁睁眼！
　　他照做了。

　　-

　　“哎呀我的天哪！您可算醒了！”
　　强烈的白光。
　　顾祎差点又昏过去。
　　也分不清是被气得还是被光晃得，他一口呼吸没提上来，张嘴就开始咳。
　　人群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让……开点，给我透…透气！”
　　顾祎快被气死了。
　　他的意识回笼，昏迷前的记忆也逐渐复苏。
　　“……”
　　顾祎在心里爆了句脏话，心想自己会不会被气死不好说，但目前来看应该已经社死了。
　　“您还好吗顾先生？”
　　人群终于冷静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男性走到他近前，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他示意周围的人退开一些，顾祎心想阿弥陀佛哈利路亚，终于来了个懂点医学常识的人。
　　“我知道顾先生很帅，但你们没有自己的工作吗，围在这里看半天了，懂不懂礼貌？”
　　“……”
　　清新的流动空气救不了他。
　　顾祎都纳闷了，这种话就不能背着他私下训吗，当面是为了起到一种什么效果呢，既训话给他看，又全是痕迹地拍马屁？
　　还不如再昏一次。
　　“不好意思啊顾先生，”等工作人员们散去，管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实在是抱歉，让您受惊了。”
　　顾祎张了张嘴。
　　“我姓陆。”
　　“呃，陆先生，我能离开了吗？”
　　“当然当然，这没什么不可以的。您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哎呀，实在是太抱歉了，我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之前的活动中没有测试者晕倒过，我们也被吓坏了。当然了这绝对不是推卸责任的意思啊顾先生，我们很愿意展示诚意的。您这边倾向什么类型的补偿呢？我们赠送您一套游戏设备怎么样？啊，我记得您刚才在台上说是来这边旅游的对吗，我们可以帮您升级到市里的七星酒店，再给您送一套定制旅游服务怎么样？”
　　“……”
　　顾祎插不进嘴，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答起。他思考了两秒钟，说：“谢谢，游戏设备就不必了，我平时没有玩游戏的习惯。酒店和旅游那个可以考虑一下。”

　　-

　　天黑之前，城市的灯光先亮了起来。
　　顾祎滑进天台的透明泳池，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远处的江水把灯光映进眼底的瞬间，他终于从倒了大霉的心情中解脱出来。
　　赚翻了。
　　顾祎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关机，屏蔽掉所有看过直播后来问候他的消息，顾祎赖洋洋地半漂半浮着，有些昏昏欲睡。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第一次，他竟然隐隐有些期待着，希望能续上昏迷时的噩梦。
　　可能是被那个测试头盔电到脑子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吧，医生预备役很不专业地想，说不定再梦一次，就能睁开眼，就能看到了。
　　就当是塞翁失马。他合上眼睑。就算续不上那个梦，光是这能让人敞开了游的水池子就值回本了。
　　嘭！
　　闭着眼的视野里噼里啪啦地亮了起来，顾祎老神在在地飘着，听江上的烟花。如今，他已经不会被这种发出巨响且一阵阵爆闪的东西吓到了。
　　空气温柔浮动，水流恬静翻涌。
　　晚风送凉。
　　「快醒醒。」
　　顾祎猛地睁眼。
　　“靠。”
　　他把脏话骂出了口。
　　几个小时以前，他之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厥在游戏发布会的舞台上，就是因为耳边响起的这道声音。非男非女，如梦似幻，却像针一样地扎进脑子里。然后他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您后续有任何问题或者身体不舒适的症状，可以随时联系我。”
　　顾祎想起那位陆管事的话，按下开机键。
　　“顾总我求你出道吧，你这颜值和演技真的吊打娱乐圈丑男八百拳，我把直播切片循环一千遍了都我真的求你了。”
　　“……”
　　顾祎的额角跳着青筋，行动快过脑子地点开了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横幅。
　　我：你什么意思？
　　我：你看看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我：老子是真的晕倒了！
　　对面叮叮咚咚地开始回。
　　李白：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美男子一枚！
　　李白：哥哥好美哥哥请出道
　　李白：哥哥你已经有粉丝群了哦我可以当你的经纪人吗哥哥
　　李白：哥哥你是真的火了苟富贵勿相忘
　　“……”
　　顾祎气急败坏地打字。
　　我：你完全不关心我的死活是吗李白？
　　李白：能这么热辣地辱骂我想必哥哥身体无恙吖~
　　我：滚！
　　我：我什么时候辱骂你了？
　　对方引用了“滚”并附文字“1”。
　　“……”
　　顾祎差点又昏死过去。
　　他按灭屏幕缓了缓，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要联系陆管事。脏话，互联网这个花花世界，真脏话的就是这么迷人眼。
　　为了避免把自己塑造成一惊一乍的神经质形象，顾祎省去了幻听的部分，只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去医院做一下检查。对面的回复有些慢，显示“正在输入”许久，才发来了消息。
　　涛沃尔陆：了解了，顾先生。我们非常理解，您定好检查时间之后，公司会派人陪同，方便根据您的需要跟进补偿。产生的所有相关费用都由我们承担。
　　顾祎有些意外，好奇对方既然调性一致地爽快，为什么又要犹犹豫豫地打这么久。
　　紧接着，他又忍不住想，现在游戏公司真的那么赚钱吗，也不知道招不招医学生。他回来的路上查过的，涛沃尔的规模相当惊人，那么大的企业，配点企医也很正常嘛，就类似于校医那样的，很合理。
　　空气越来越凉了，恒温泳池泡得人发昏。顾祎收回四处发散的思绪，转了转头，目光聚焦在江边的地标上。
　　全息游戏《醒》全国同步发售中。
　　竖着一列，标点齐全，甚至包括句号。看起来好冷静。这种不喊洗脑口号的广告，冷静得甚至不太符合当下社会潮流了。真能卖得出去吗，顾祎忍不住想。不说一套设备好几万，而且还设置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门槛，光是今天这场直播事故就够涛沃尔喝一壶的了。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他点开一看，是陆管事友善地提醒他，如果有媒体过来采访，希望他能在医院检查完得出明确结论后再接受。
　　竟然允许他接受采访。顾祎再次微吃一惊。按照套路，这时候不应该给他一大笔封口费吗？
　　正想着，房间门铃就响了起来，顾祎按下泳池边的按钮，房门一开，服务员推着一车夜宵，施施然进来了。
　　蛋糕、红酒、冰激凌。
　　牛排、鹅肝、鱼子酱。
　　顾祎围着浴巾坐下，突然意识到，这好像就是封口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