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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五之约 “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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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清静堂前凝滞的气氛忽地被打破,众弟子跪着的站着的,都在这一声呼喊下猛地自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中清醒一瞬。
陈清明脊背也猛地一僵,仿佛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缓缓抬起头。
来者一身深灰色劲装,衣摆上零零星星沾着血色与泥污,他疾步冲上广场——断剑、血迹、悲愤的弟子、静坐椅中的老人,以及跪在老人膝边的师弟。
一股灼热的心痛与担忧瞬间顶到了他的喉咙口。
但现在并不是沉浸在悲伤里的时候,乔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这情绪压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走到陈清明身边。
“清明,”他单膝蹲下,一只手用力按在陈清明冰凉的手背上。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锤子一样敲在陈清明混沌的心神上,“看着我!”
陈清明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张张嘴,干裂的嘴唇里却没能发出声音。
“山上发生什么事了?山脚有一伙官兵打扮的人,是他们么?”乔远快速问道,目光扫过现场。
“师兄?...对,七月十五,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思绪似乎还缠绕在悲恸中,看到乔远出现下意识想起他们的七月十五之约。
见师弟神情恍惚,乔远手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胛,打断他的话:“振作一点,你看看周围,大家都看着你呢。”他伸手探了下老人的脉搏,顿了片刻,语气沉重的接着说,“那伙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青城山不可以就这么没了,你现在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垮!”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陈清明心神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到青城弟子们那惊惶无助的眼神,师傅临终前的托付在耳边轰然回响。他闭了闭眼,牙关紧咬,将翻涌的悲恸强行压入心底,再睁眼时,眼里只留下一片近乎狠厉的清醒。
“我明白。”他艰难的吐出三个字。
“先做事!”乔远见他回神,立刻起身,转身面向混乱的广场。
“受伤的弟兄,能动的相互扶一下,集中到一处!懂医术的、随身带了伤药的,先去搭把手!”
“巡哨的人呢?组织一下人手,分三队,一队去下山要道封锁路线,两队交错巡逻山门内外,谨防小人趁虚而入!”
“其余人,以各峰为单位,清点人数,收敛...收敛罹难的同门遗骸!”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明确。原本无头苍蝇般的弟子们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依言而动,广场上的人开始各自行动起来。
乔远这才重新看向已挣扎起身的陈清明,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清明,人多时,稳住局面是第一位。仇,我们一定会报,但眼前的事才最重要,他们需要一个清醒的领头人。”
陈清明看着迅速恢复秩序的场面,心中百感交集。南迦山出来的四个师兄弟里,他和子义以武学见长,大师兄忘川则痴迷毒物。唯有二师兄乔远,所学庞杂,看似普通寻常。没想到在骤然崩塌的危机时刻,他才发觉乔远的审时度势与当机立断,远胜于他。
“多亏有你。”陈清明低声道。
“你我之间说这个做什么。”乔远摆摆手,眼看天色渐晚,“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了,你可得打起精神。明个儿咱可约好了那件大事要谈。”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试图稍微驱散一些沉重的氛围。
当夜,祭灵殿。
殿内烛火长明,映照着十数张悲戚而疲惫的脸。陈清明跪在首位,为青城山大长老燃香、叩拜。
一片寂静中,张长老哑声开口:“清明,眼下青城山风雨飘摇,群龙无首,你...有何打算?”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清明清瘦的背影上。他跪在灵前,背脊挺直,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起身,走到棺木旁,凝视着大长老安详的面容。
他拜入大长老门下不过三年,相比南迦山上严肃少言的师父,大长老更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对他关爱有加,倾囊相授,寄予厚望。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的眼光,缓慢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多谢张师叔,诸位师兄弟信重。但...掌门之位,清明不能接。”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我原本只为查明身世真相,无意掀起波澜,却未曾想此事牵扯甚大,竟无端将青城山卷入如此浩劫,更连累师父仙逝,同门喋血...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若此时接任掌门,非但不能服众,更恐为青城山招惹更多灾祸。此为清明一人之因果,岂能让所有同胞与我一同背负。此举未免过于自私。”
他面向众人,郑重一拜:“恳请张师叔德高望重,暂代掌门之位,稳定大局。待我了结自身因果,扫清门前污秽。若那时青城山还需我,若诸位还愿信我...清明,必当归来,届时再议此事不迟。”
张长老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最终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扶起陈清明:“罢了……你的苦心,老夫明白了。傻孩子,”他用力拍了拍陈清明的臂膀,“这担子,老夫先替你担着就是。但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青城山永远是你的家,是你最强的后盾。”
陈清明喉头哽咽,再次深深一拜。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浸润着青城山的一草一木,陈清明在殿前净手焚香,于大长老灵前再次叩拜后,缓缓站起身。尽管面容疲惫,唇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清明。
他转向一直守在门外,同样一夜未眠的乔远。
“师兄,辛苦了。”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
乔远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微微摇头:“你我相识于幼年,说这就太见外了。接下来怎么打算?”他问得直接,毕竟师弟此时也并不需要无谓的寒暄。
陈清明的目光越过乔远,看向殿外往来的弟子们,眼神似乎放空了一瞬,但转瞬又收回目光,眼神锐利而坚定的看向乔远。
“昨夜,我细细想过,”他的语气冷静,“家父贪墨案的背后,或与当朝权臣有关,其牵扯之广,根基之深,远超预料。羊山一行虽有所获,但眼前仍是千头万绪,亟待厘清。”他顿了顿,声音略微压低,“请师兄先到偏殿休息片刻,待我与张师叔议定师傅的安葬及山门重建事宜,便立刻来寻你。届时再与师兄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