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着你》鹤还

2、侵蚀

　　李怀辰发现，自己最近似乎总在“偶遇”许箬。

　　在他因为陈浩的疏远而心烦意乱，独自在天台吹风时，她会抱着一摞作业本“恰好”经过，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轻声说：“这个……或许能让你舒服点。”

　　在他因为保送资格所需的课外实践报告找不到关键资料而焦头烂额时，他会“偶然”发现班级共享云盘里多了一个匿名上传的、整理得极其详尽的相关文献压缩包，而当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碎片拼凑，几乎能确定那是许箬的账号痕迹时，对方却只是在他试探性地道谢时，茫然地抬起眼，轻轻摇头，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这些微小的、恰到好处的“帮助”，像滴入静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无法忽视，却又抓不住实质。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起这个曾经在他世界里近乎透明的女生。

　　她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她的成绩中游，不参加任何社团，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在任何人看来，许箬都普通得平平无奇。

　　可李怀辰却从她那总是低垂的眼睫和沉默的背影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尤其是那双眼睛，偶尔在他不经意望去时，会撞上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那目光不像其他女生带着羞涩或崇拜，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所有物的状态。

　　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却又无法言说。

　　“怀辰，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张婉婉在他又一次走神后，关切地问道，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李怀辰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可能吧，实践报告的事情有点烦。”

　　“陈浩他……”张婉婉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前几天还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给你写了什么……”

　　李怀辰的心猛地一沉。那封示好便条果然是个引子。他看向张婉婉，她脸上只有纯粹的困惑，不似作伪。

　　不是她写的。

　　那会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

　　周末的班级小型聚会，李怀辰本不想参加，却被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硬拉了去。陈浩也在，两人目光接触，都迅速避开，气氛尴尬。

　　KTV包厢里光影摇曳，喧嚣震耳。李怀辰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跳跃的画面，只觉得心烦意乱。他借口透气，走出了包厢。

　　走廊尽头相对安静一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兄弟的反目，莫名的中伤，保送资格审核在即的压力……所有事情都堆叠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在消防通道昏暗的楼梯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许箬。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脆弱又无助。她的脚边，散落着几瓶被打翻的饮料，污渍弄脏了她白色的裙摆。

　　李怀辰脚步顿了顿。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避免麻烦。但此刻，他自己也正被一种巨大的孤立感包裹着，看到同样显得孤独无助的她，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情绪，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怎么了？”他开口。

　　许箬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她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慌乱和无措，像受惊的小鹿。

　　“李……李怀辰？”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擦拭眼泪，却越擦越狼狈，“对不起……我，我不小心把给大家买的饮料打翻了……”

　　她看起来可怜极了，和平时沉默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怀辰心里瞬间被一种柔软的同情包裹。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帮她捡起滚落到一旁的瓶盖。

　　“没关系，几瓶饮料而已。”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没人会怪你。”

　　许箬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声说：“他们……他们让我去买，可是我拿不了那么多……路上差点摔倒……”

　　李怀辰立刻明白了。大概是班里那些活跃分子，支使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老实人”去跑腿，结果却让她受了委屈。

　　一种莫名的怒火在他心头窜起，既是对那些同学，也是对自己此刻无力改变现状的愤懑。

　　“别管了，回去吧。”他朝她伸出手。

　　许箬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冰凉的手指搭了上去。李怀辰微微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冷，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

　　在那一刻，李怀辰清晰地感觉到，某种脆弱的东西，似乎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传递了过来。他看着她依赖又感激的眼神，心中那点因为近期诸多不顺而产生的空洞，仿佛被微妙地填补了一小块。

　　他并不知道，在他移开视线，转身带路往回走的那一刻，身后那个刚刚还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生，轻轻用指尖揩去了眼角最后一滴泪痕。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片醒目的污渍，嘴角在阴影中，极缓、极慢地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