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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洋葱(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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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自习后的教学楼只过了十多分钟,学生走完了,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萧条模样。
岁眠忘了是什么时候走回的宿舍楼,只记得郝诚离开的时候,请求自己关于霍晴心脏手术的事情保密。
就连她也无法预料,只见过一面的人,为何要把霍晴的秘密告诉自己?
就不怕,她是个大嘴巴的说了出去?
岁眠细细地回想,和霍晴相处的一个多月里,只知道她是一个开朗活泼,说一不二的急脾气。
精气神十足,怎么看,也不像是心脏不好的人。
宿舍门半掩着,门上的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更深色的木头。
岁眠的心情蒙上了一层迷雾。
进去见到霍晴,问不问,似乎都很尴尬。
一则她的确和霍晴没有熟悉到,知道秘密的关系。
二则,终究是霍晴和郝诚的事,她无端介入,总归是多余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后,郝诚让她转告霍晴。
“我会答应你的条件,如果你还原谅我的话,周五放学,我在公交车站等你回家。”
虽然,岁眠也不清楚郝诚话里的“条件”指得是什么。
但是只要她原话带到,那就是还了人情了。
推门进去,文钰和李雪还在卫生间忙着,有说有笑。
岁眠看向霍晴的床铺,竟然空空无人。
“岁眠,你回来了?外面雨下大了,你没带伞,有没有被淋到?”
文钰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没事,小雨。”岁眠往自己的床铺方向走去,又问道,“霍晴呢?”
文钰指着卫生间,同情地说道:“姨妈期提前了,她在洗脏了的裤子呢。”
岁眠往卫生间走去,李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刷着牙。
岁眠拿上了自己的牙刷,站在李雪旁边,扭开水龙头。
“你今天好晚才回来,”李雪用毛巾擦着脸,“还有霍晴也是。”
“下雨,我还以为你会早点回来呢。”
岁眠笑了笑,吐了嘴里的泡沫,“刚才雨下大了,躲了一会才回来得迟了。”
李雪倒没有继续搭话,转身喊道:“霍晴,你掉厕所里了?换个衣服怎么这么久?”
岁眠疑惑:“你急着用厕所吗?隔壁的坏了?”
李雪:“不是,我发圈在里面,明天要用的。”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霍晴重重地开了门,门框都要被她砸烂的气势。
霍晴埋着头,眼神凛冽,“催什么催……”
像是看见了岁眠有些惊讶,她转过了脸。
“你今天怎么了?”李雪上前一步,她倒不怕霍晴生气,“一回来就像是吃了炸药……”
“痛经……心情不好……”
霍晴甩下一句话就往寝室里走去。
“真奇怪,上个月也不见她这样,那时候还军训呢,不比现在艰苦?”李雪挠着头,自顾自地说道。
岁眠没说一句话,看到霍晴生气的样子,倒是犹豫了。
要现在提起郝诚交代要转告的话?
如果不提,万一他们两个的误会越来越深怎么办?
“你们有没有夜用的,借我一片,明天还你们。”霍晴突然喊道。
岁眠立刻放下了牙刷,“我给你。”
霍晴看见是岁眠搭话,只是转回了身,面向她自己的衣柜,像是在找东西。
岁眠拿了之后,快步到了霍晴的旁边。
“给你。”
“谢谢。”
霍晴接过之后,转眼,岁眠却迟迟没有离开。
“你弄好之后?方便出来一下吗?那个男生,有话让我带给你。”
听到这话,霍晴立刻撇过脸,冷漠地闷哼一声。
过了一会,又委屈地看向岁眠。
“不听,他的话,肯定是要你劝我。”
“不是。”岁眠摇摇头。
霍晴慢慢卸下了防备,难以置信地小声问道:“真的?要是劝我的,我不听。”
她的话语里甚至有一些期待,岁眠听得出来。
霍晴这个人像风,来去不定,就连情绪也如此。
现在,岁眠能料定,霍晴原谅了之前郝诚的无礼了。
“你俩聊什么悄悄话呢?”
文钰突然凑了过来,她手里拿着叠好的衬衣,开了衣柜。
霍晴连忙打哈哈,“聊明天会不会公布分组的事……”
“哦,这个啊。”文钰叹了口气,沮丧地望向了岁眠,“我倒是希望,下周再公布吧,不然……”
“不然什么?”霍晴追问,她倒是不明白文钰的表情何意了。
“不然明晚肯定要晚放学……都抢不上饭了……”
文钰关上了柜门,又看了岁眠一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岁眠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求着颜冬去她们小组的事还没有板上钉钉。
尤其是下午和颜冬打照面,他竟然对自己视若无睹,十分冷漠。
拒人千里的态度,让岁眠不得不怀疑,他答应过的事情,还作不作数。
不作数最好。
省得她还要操心一个组员,一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还有一个色令智昏的花痴同桌要提醒。
一想到这,岁眠有些头疼。
晚自习的时候,文钰和其他几个人商定了,就岁眠成绩最好,理应当小组长。
岁眠好说歹说,也没有推辞掉。
现在,她可是又重复了初中时候学习模式了。
“我们出去说!”霍晴凑在岁眠耳边一说,迅速地关上柜门,假装收衣服出了走廊。
岁眠跟上了她,贴心地把门掩上,霍晴就急吼吼地追问。
“他说了啥!”
“刚才你不是不想听?也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
霍晴依旧嘴硬,“我那是因为肚子痛,我才不开心的。”
岁眠也只能由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把话带到就好。”
“他说他会答应你的条件,如果你还原谅他的话,周五放学,他在公交车站等你回家。”
岁眠话一说完,霍晴白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分明走廊的灯光昏暗。
可岁眠依旧看出了她的羞涩。
“他……他真这么说?”霍晴将信将疑,拳头在胸前紧握。
岁眠点头,她难得在大大咧咧的霍晴身上,看见害羞与期待的少女神情。
激动得就像是得到了喜欢的人的告白。
“可……可是,这会不会不太好……”
霍晴把两个拳头攥成了一个,举在心口,她咬着下唇,像是苦恼。
霍晴的异常,让岁眠一时好奇。
郝诚话里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了?
可这终究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哪怕她好奇,也不应该问……
岁眠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说道:“你自己决定吧,话带到了,我回去了。”
转身一刻,一只手拉住了肩膀。
“岁眠,替我出出主意……我就只有你可说了……”
霍晴的语气近乎哀求,这还是岁眠第一次看见谦卑的她。
“你的条件?很离谱吗?”岁眠只能想到这层。
霍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是有那么一点……”
岁眠:“……”
“好啦,我说吧,不过,你不能说出去。”霍晴伸出小指,“拉钩。”
岁眠只觉得她幼稚。
幼稚的小孩,能说出什么离谱的条件呢?
估计也是在她的世界里,觉得是很难办到的事吧。
岁眠还是和她拉了钩,“可以说了吧。”
霍晴走到了栏杆旁远眺。
今夜的雨挥洒成了雾,让路灯的光有了形状,像是散射的线条。
“我让他,答应我,在校运会上,在我比赛的时候,念我写的稿子……”
她说得犹犹豫豫,岁眠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的条件。
又不是坑他几百万,又或者让他第二天去扎破校长的轮胎……
不过郝诚只是新闻部的,要去广播站亲自广播,好像有点难……
“他能去广播站?”岁眠问出了疑惑。
“他当然能!初中他可是主持人!”霍晴一下激动,又像是怕岁眠看穿,接着说道,“当然,没有柳雪那样的好嗓音罢了。”
“可是去广播站,还是绰绰有余的。”
岁眠见她下意识地维护男生,也没多说,倒是疑惑。
“那他能做到,你还担心什么?”
“我……”霍晴又开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有点以权谋私……”
仿佛早上让郝诚放行的,不是眼前的人。
霍晴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岁眠觉得她的担心毫无厘头,“可早上让他给我们放行那会……你可没有担心。”
霍晴激动地转过脸,“那不一样,广播诶,那可是在全校面前……”
岁眠不明白,“运动会,除了念一些加油稿子,难不成……”
岁眠不得不想岔了,尤其,是刚才霍晴害羞的样子。
“你不会……让他念一些情书吧……”
“没有!”霍晴斩钉截铁地否定,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只是,让他……让他……”
岁眠静静地等她说完,反正她此刻,也有的是时间。
“好吧,我说。”霍晴没招了,她攥着手指,指尖发白,“其实,我有点怕。”
“小学的时候,也是运动会,那天,他给我念了一首诗,是藏头诗,是我的名字,我听见了,然后上场的时候,我就一点都不怕了。”
霍晴突然慢慢地抬起头,眼里翻着荧光。
岁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实实在在,那像是眼泪。
“我虽然嘴硬,可是我知道我的身体支撑不了长跑……”
“是因为,做过心脏手术吗?”
岁眠轻轻地插话,语气柔和,霍晴的脸慢慢蔓上一层落寞。
“他告诉了你,然后让你劝我是吗?”
岁眠点点头。
“不过,即使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会想问你,为何执着于参加长跑?”
霍晴整个手臂撑在了栏杆上,冰冰冷冷,她却不嫌弃。
“因为我想证明我自己,和你们这样的正常人,没有任何的区别,我不需要额外的优待……”
“我不需要我父母去打招呼,不让我参加校园活动,我也不要知道我做过手术的同学,怜悯我,同情我,甚至怕伤害到我……”
“岁眠,”霍晴缓缓转过身,看向她平静的眼睛,“你听说我做了手术的第一件事,难道不会是担心我吗?”
岁眠愣住,那时她只是想不明白,一个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人,怎么会做过心脏手术?
看见岁眠迟疑,霍晴冷笑一声,“看吧,你们会下意识地同情我,然后在日常生活中,就会迁就我,可是我不要!”
“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任何时候都是一样的!哪怕是运动会,我也要去……”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连音调都高了半截,岁眠真怕她引来宿舍里的人。
到时候一问,就该所有人都知道了。
宿舍区,八卦可是传得最快的地方。
“你别激动……”岁眠慢慢抚上她的肩膀,“你当然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你看,有谁会看轻你吗?”
“可是,郝诚就会,他就会!”
霍晴的肩膀颤抖着,岁眠稍微使劲地捏着,才能替她稳住身形。
“也许,他那是关心……”岁眠连忙安慰她,“你不也说了,小时候的运动会,他还给你念藏头诗……”
“那时候你参加了都没事,现在也会没事的,你都健康长这么大了,还考进了明高……”
听得岁眠的话,霍晴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她只是疯狂地摇着头。
“可是,那次,我在开始的时候,就晕过去了……明高?我也只是吊车尾,和颜冬那样的学渣,没什么分别……”
岁眠的眸光黯淡下来。
霍晴背对着的肩膀,低低地垂了下去,岁眠不知道,她的神色会是怎样的伤心。
“哪有你说得那么差……”岁眠绕到了霍晴面前,抓着她的手,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颜冬那是全校倒数第一,哪怕你是倒数第二,也比他厉害不是吗?更何况,你也不是倒数第二……”
虽然这个时候用颜冬做例子,是有些缺德了……
岁眠可顾不上这么多,能把眼前的女孩安抚平静,才是要紧事。
她明白,夜里哭了,要是不做些处理,第二天眼睛怕不是要肿了。
那所有人,都知道霍晴哭了。
一向爱笑的霍晴,哭了,可是班里的大新闻。
“你要是再哭,等会她们出来问你,我可不能替你圆谎,你知道,我最不会撒谎了……”
这话果然管用。
霍晴直起身,胡乱地往脸上抹去,只剩下些许泛白的未干泪痕。
“那……那你也要替我保密……”
见她眼眶红红,岁眠浅浅地笑她,“当然,如果你不说,我是不会提起这事的。”
“你等下再回去吧。”岁眠叮嘱她,“多看看远处,眼睛消肿会快一点,不然,她们看见怕是会问你。”
“很肿吗?”霍晴大惊失色,捧着脸。
岁眠盯着又看了几眼,“一般,但是近看,看得出来。”
“你刚才那么激动,我想,你需要静一静,想一想,也许,郝诚的话,真的只是关心你呢?”
霍晴沉默了。
岁眠知道她被自己说动,应该也能接受自己的建议。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身体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差异,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的极限,也许,证明自己,不需要挑战极限呢?”
岁眠说得委婉,霍晴听到这番和郝诚差不多意思的话,并没有情绪波动。
“你好好想想吧,我就先进去了。”
岁眠言尽于此,要是说得过多,只怕是多说多错,万一哪一句不小心触碰了此刻敏感的霍晴。
只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了。
霍晴很晚才进来,期间文钰为了收衣服进出好几次。
可也没见文钰说什么,看来是霍晴去了别的地方散心去了。
岁眠已经上床,摊开了一本化学公式看着,耳朵有一阵没一阵地听着其他人说话。
柳雪像是长在了她们宿舍,今夜又过来了,不过不是来找李雪的,而是来找岁眠。
“下来,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