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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声爸爸,一念新生 一声爸爸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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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指间的流沙,无声滑落。转眼,那个雨夜带来的小生命,在顾家老宅里已经度过了一年光阴。
顾渊的状态,并未因这个意外出现的儿子而有丝毫转变。他依旧沉溺在酒精和自责的泥沼中,将自己封闭在二楼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个婴儿,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突兀闯入、提醒他过往错误的活证据,他选择视而不见。
抚养孩子的责任,自然落在了顾父顾母肩上。
起初,顾宏远对这个“来路不明”、打破家族平静的孙子充满了厌烦和抵触。每每看到那皱巴巴的小脸,他就想起儿子那不成器的样子,心头一阵火起。但血脉的联结是如此奇妙,随着小家伙一天天长大,褪去红皱,变得白胖可爱,乌溜溜的大眼睛会追着人转,还会无意识地咧开没牙的小嘴笑,顾宏远那颗被商海磨砺得坚硬的心,竟也一点点软化了。
“哎哟,我的大孙子,看爷爷给你买的拨浪鼓!”不知从何时起,顾宏远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再是过问公司事务,而是先去婴儿房逗弄孙子。抱着那软乎乎、香喷喷的小身体,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发声,一天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林婉容更是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孙子身上,精心照料,无微不至。
小天天天资聪颖,在爷爷奶奶的悉心教导下,不到一岁,已经能清晰地发出“爷……爷”、“奶……奶”的音节,虽然含糊,却足以让老两口心花怒放,成就感满满。
然而,唯独“爸爸”这个词。
无论林婉容和顾宏远如何耐心引导,指着顾渊的照片,一遍遍重复“爸爸,这是爸爸”,天天要么茫然地看着,要么干脆扭过头,对这个词汇毫无反应。这成了顾家老宅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病,也让顾渊偶尔下楼时,面对儿子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更加烦躁地别开脸。
这天,顾宏远一位多年的老友病重,夫妇二人必须连夜赶往邻市探望。孩子还小,带着不便,留在家里,唯一能托付的,只有顾渊。
“小渊,就一晚,我们明天一早就回来。”林婉容抱着已经睡着的天天,站在顾渊紧闭的房门外,声音带着恳求,“天天很乖,奶粉和尿布都准备好了,你就帮忙看一下……”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顾宏远眉头紧锁,压抑着怒气:“顾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这是你儿子!推卸不掉的責任!你就这样当父亲的吗?你既然不想管,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将他带来世上?”
良久,房门“咔哒”一声开了。顾渊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下乌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母亲怀里的孩子,伸手接了过来,动作僵硬。
“就一晚。”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顾宏远还想说什么,被林婉容拉住了。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和孙子,千叮万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丈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别墅里恢复了死寂。
顾渊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体,只觉得无比沉重和别扭。他快步走到一楼的客房——那里临时布置成了婴儿房——几乎是将天天丢进了柔软的小床。小家伙被惊动,哼哼了两声,但没有醒。
顾渊像完成了一个艰巨任务,立刻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窒息。他回到二楼的房间,重新拿起酒瓶,试图用熟悉的灼烧感麻痹自己。
然而,楼下隐约传来的声响干扰着他的沉沦。先是细微的哼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声,最后变成了响亮而持久的嚎啕。
哭声像魔音穿脑,搅得顾渊心烦意乱。他用力捂住耳朵,灌下更多的酒,但孩子的哭声极具穿透力,无孔不入。
“烦死了!”他低吼一声,猛地起身,踉跄着冲下楼。
他粗暴地冲好奶粉,试都没试温度,就塞进了天天嘴里。或许是饿极了,小家伙立刻止住哭声,用力地吮吸起来。
顾渊就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小不点躺在床里,抱着奶瓶,吃得专心致志。一瓶酒不知不觉又见了底。空虚和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他抱住头,将脸埋在膝盖间,痛哭的记忆又一次在脑中反复播放。
就在他要被记忆吞噬的时候,一个极其清晰、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爸……爸。”
顾渊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婴儿床。
天天已经喝完了奶,正挥舞着小手,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这边的方向,小嘴里又模糊地吐出一个音:“爸……爸。”
是幻听吗?酒精的作用?
顾渊愣在原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天天似乎想朝他这边爬,小身子一扭,重心不稳,竟然一下子从不算高的婴儿床栏杆边翻了出来!
“!”
顾渊瞳孔骤缩,所有的醉意瞬间被吓飞!他几乎是凭着父亲的本能扑了过去,在那小小的身体即将摔落在地的瞬间,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巨大的冲击力让顾渊的手臂一阵发麻,但他紧紧抱着怀里柔软的小生命,后怕得冷汗涔涔。
天天显然被吓坏了,愣了一秒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死死地攥住了顾渊的衣领。
顾渊僵硬地抱着他,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哭声,第一次,手足无措。他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干巴巴地安抚:“别……别哭了……没事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怀抱和安抚,天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小脑袋靠在顾渊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
这一刻,抱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如此脆弱又如此依赖他的小生命,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冲击着顾渊冰封的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的儿子,他差点可能就失去了他。
晚上,顾宏远和林婉容匆匆赶回。顾渊抱着已经睡着的天天,站在客厅里。
林婉容急忙上前想接过孩子,却发现天天的小手紧紧抓着顾渊的衣角,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小渊,天天他……”林婉容有些惊讶。
顾渊看着怀里儿子恬静的睡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今晚跟我睡吧。”
林婉容和顾宏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最终,天天留在了顾渊的房间。小家伙睡得很沉,顾渊却毫无睡意。他侧躺着,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眉眼,那小巧的鼻子,微嘟的嘴巴,依稀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也有那模糊夜晚里那女孩的影子。
他轻轻起身,想去拿酒,一只温热的小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顾渊身体一僵,试图轻轻抽开,但那小手攥得很紧。同时,睡梦中的天天咂咂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
“爸爸……”
这一声,精准地落在顾渊心上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带来了这个生命,却从未给予过他应有的关爱和责任。他沉浸在失去哥哥的痛苦中,却忽略了眼前这个更需要他的小生命。哥哥如果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失望吧?所以,哥哥一次也不曾入他的梦,是连梦里都不愿见到这个颓废不堪的弟弟了吗?
那一夜,顾渊几乎没有合眼。他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脑海里翻腾着过往的种种。痛苦、愧疚、责任、还有那一声“爸爸”带来的奇异暖流,交织在一起,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天亮时分,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天天的小脸上。
顾渊轻轻抽回被攥得发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中曾经的迷茫和颓废,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为了哥哥,为了这个他带来世上的生命,也为了……重新找回自己,还有那个离世的女孩……
他决定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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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晨曦,也照亮了渝城冰冷的江面。
池渝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站在堤岸上,江风凛冽,吹得她长发凌乱,父母拿着钱早已不知所踪,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这副被掏空了的身心。一年了,丧子之痛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活着,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向前迈出一步。
‘妈妈来陪你了~’
就在池渝准备跳下时。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妈妈,你的病很严重吗?”
池渝脚步一顿。
不远处,一位面色憔悴但眼神温柔的母亲,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散步。男孩仰着头,担忧地问:“我们班有的同学说,有的小朋友的妈妈就是生了很重的病,然后就离开他们了。妈妈,你会离开我吗?”
那位母亲停下脚步,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不会的,宝贝。妈妈以前是觉得很累,很难过。但是为了你,妈妈会振作起来,一定会努力好起来,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你相信妈妈吗?”
“嗯!我相信妈妈!”男孩用力点头,小手回抱住母亲。
那一刻,池渝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那位母亲眼中求生的意志,孩子对母亲的依赖和信任,像一道强光,猛地刺破了她心中丧子的黑暗。
她死了,孩子怎么办?那个她甚至没来得及见一面、却为他付出生命代价才生下的孩子,如果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妈妈这样结束生命吗?
为了自己,为了那个短暂存在过的孩子,她得坚持下去。
池渝缓缓收回了迈向江水的脚,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堤岸上,失声痛哭。但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纯粹绝望的宣泄,而是混杂着悔恨、顿悟和一丝……微弱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力量。
江面上,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洒下万道金光,照亮了波光粼粼的江水,也照亮了岸边一个刚刚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微光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