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四十九章 离别（修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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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鄯善的药，在床上躺了几日，身体渐渐比先前好了许多，可心头总莫名压着些什么。所谓成长，皆伴随着阵痛，由不得当事人半分。经过了许多变故，遭逢了许多意外，离殊还是离殊，却也终究不是当初那个傻得冒泡泡的离殊了。
初秋，碧空如洗，园子中花草零落，唯有靠近窗侧的几丛修竹，给园中点缀了片片绿意。
华国地处中原背面，寒气较之东南部的华国以及南方的东夷，来得分外早。
离殊安静地托腮坐在园中，仰头望着排成人字形的南飞的雁群。
“师兄。”
沉默了那么久，离殊终于打破了空气中的静寂。
坐在对面，盯着自己和刘厨子研发的新补汤一起发呆的陆吾，瞬间惊醒。
“怎么？”
“师兄在人界待了多久？”
“也没多久，这次随玄嚣在华国等师父可以说是最长的一次了。之前也就随师父来过几趟夏国，探望如槿皇妃，逗留也不过两三日。”
“师兄，我在山里的时候，可向往成人了。”离殊低头看向陆吾，一手拿起碗中的青瓷勺，缓缓地搅动着清香扑鼻的汤汁。“昆仑山的鸟儿们告诉我很多人间天上的故事。那时候觉着，变成人形，能体验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真是好啊。”
“……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一只三危山上的小老虎……”
“可是，现在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流落街头的小竹子，至死都恨我的纾瑶，夏国皇室的悲剧，薰华对我的恨……我很怀疑我该不该来这里……”
“……那时我很小，刚八个月。那一年三危山大旱，草木枯萎，漫山遍野都是饿死的爬满蛆虫的野兽尸体……一群红了眼的疯狼咬死了我爹，我娘叼着我跑……”
“不过，我还是感激师父带我下了山，玄嚣教我为人之道，还有……”
“我真真切切地记得，娘亲全身都是血腥味，还有热乎乎的血顺着它的口像一条小溪流一般，一直留进我的嘴里，又咸又腥。后来，娘亲实在跑不动了，把我丢进了前头的一条河里，自己回头扑向了狼王……我那时候只能对着娘亲呜呜地叫，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漂啊漂啊，我自己也不知道漂了多久……那时候师父出现了，从水里捞起了我，小心地给我包扎，带我回了凤麟洲，一眨眼，就是三百年。师父接着带回了玄嚣，后来又带回了你，本来冷冷清清的凤麟洲，一下子热闹了许多。那时，我第一次觉着，做人，真好。”
他们两个仿佛在对话，却又各自说着各自的故事。
“做人，也许还是好的多一些吧。”
“可以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做更多，而不是一如当初，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被狼王撕裂成碎片。”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到达彼此的眼底心上。
“我的傻师妹啊，我为了你的病，新研发的大补汤啊，赶紧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哈哈哈，知道啦知道啦，陆大厨！”陆吾举起青瓷勺舀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点微微的酸，像熟透了的桑葚的味道，可是却又透着莲子的清香，百合的爽口，一口下去，放佛一股清甜的甘泉从喉头一直润泽了到了周身。
“咦，什么汤？我怎么喝不出来？”
“我把玄嚣的御膳房和御药房都搜刮了一通，各地进献上来的鲜果和补药都被我收缴了。比如楼兰的精绝果啦，夏国的雪灵芝，东夷的玉珍珠……还别说，真有不少好东西。我装了一口袋才搬回寝宫，亲自炖了三天才熬出这一碗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吾彻底陶醉在了艰辛的炖汤往事中，眼中泪光闪烁，被拿着锅勺的御厨追打，被御医们用针灸银针暗算，药炉前被烟熏得死去活来，多艰辛啊，多悲壮啊，我真是个好师兄啊……
离殊哭笑不得。可想而知，为了手中这碗汤，御膳房的大厨，包括陆吾的那位厨艺发烧友刘厨子，以及御药房的一众御医们，此刻必定在鸡飞狗跳。
“师兄。”
“又怎么了？”陆吾用一根食指点点离殊的额头：“我头一次觉着，师妹怎么这么多事啊。”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我不是人，照理体质该比凡人好才是，怎么这么容易就受伤？”
陆吾不答，只是一扬手，拍出一股强劲的掌风，竹叶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他从空中随手抓起一片细长的竹叶，对着掌心用竹叶长满锯齿的边沿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血线浮了出来。
“靠，还有真有点疼。”陆吾抓着那只划了道口子的手，使劲地吹气。“三界六道，各有其衍变道理，天界与凡间，凡间与妖魔鬼怪所居的地界之间均有不可见的结界，使各界相安无事，互不干涉。所以，即使是仙家，入了凡间，法力也要受到结界限制，不能随心所欲，自然我的手被割伤了，会像人一样，很痛啊。”陆吾龇牙咧嘴，后悔不该拿自己的宝贝爪子来试验。
“可一路走来，人间也偶有游荡的鬼魂或者做恶的妖魔，照你这么说，这些又从何而来？”
“结界不是各处绝对稳固的，总有一些稀薄之处，甚至裂缝存在，那些跑到人间的妖魔或者鬼魂也许就是凑巧从这结界的缝隙溜进人间的。要不是有结界限制着，你以为人间的那些抓鬼导师，做法的和尚，那么容易就能降妖伏魔啊。”
“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那，这个结界又是谁结的呢？”
“这我也不得而知了……哎呀，话说我来，我的小师妹啊，我很疼啊，刚才下手重了。”
离殊无奈地摇摇头，抓住陆吾受伤的那只手腕，直接拖走。
一个时辰之后，陆吾举着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好像举着一个得意的战利品般，笑眯眯地左看右看，两颗虎牙白亮亮的。
“师妹……”他忽得用包成一只熊掌的手搭在离殊的肩上。
“嗯？”离殊心不在焉的在熊掌上这里戳戳那里戳戳。
“我们回凤麟洲吧。”
听到这意外的一句，不由地手停在了空中，目光疑惑地绞着对面那星子般亮晶晶的黑眸 。
陆吾依旧笑得如路边一株狗尾巴草，放佛刚才说得不过是：明天我们一起打架吧。（话外音：大师兄和小师妹一直将勤练武艺，坚持切磋，相爱相杀，互虐互乐的精神从凤麟洲带到了丹凤城，饭可以不吃，每天一架不可以不打。）
“不等师父了么？”
“回凤麟洲也可以等，师父迟早会回来的。”
“…………”
“这里不适合你。”
“…………”
“我们往东去，取道夏国前往东海，路上可以去看看小竹子，还有如槿皇妃。”
“…………”
“随师妹的心意吧，无论你是去是留，师兄我都会跟着你，护你周全。”
心底暖暖的，连日来的阴郁因着这一句淡如清茶，却温柔坚定的承诺被轻轻吹散，她眉眼弯弯，大力拍了下陆吾的熊掌。
“嗯。师兄，我们回家，回凤麟洲。”
“哎呦，我说师妹，你轻点！”
……………………………………
玄嚣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凝结了挥散不去的愁云。时至初秋，窗外那苟延残喘的几声蝉鸣听起来都异常刺耳，令他心烦意乱。
“魏子英。”
“臣在。”
“派几个侍卫，想办法将皇宫中所有的秋蝉都给我去了。”
“臣遵旨。”
在面前的桌上，一张白纸，歪歪扭扭的几行字：玄嚣，我和大师兄回凤麟洲了。当个好国君。离殊。
只言片语，人去楼空，将初登皇位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
未几，玄嚣双目倏然睁开，清明一片，又恢复了往日的风流自信模样，整了整袍子，将桌上的信小心的折好放入袖中。
“摆驾紫云殿。”
皇后居所紫云殿内，仙鹤形态的熏笼中铺撒着清淡的百合香，青色的烟丝袅袅地从仙鹤口中溢出，弥漫出一室的素雅馨香。薰华正低头坐在窗下专心缝着一件婴儿的小夹袄。布料是她亲自选的，产自南方理诏郡的理诏软绸，那里气候温和湿润，蚕吐的丝最为柔软细腻，是作为婴儿小衣裳的最好不过的材料。她的手下，线飞针走，一条金线勾勒的小金龙已经初具雏形，凌厉的龙睛，闪光的金鳞，尖锐的五爪，她一针一针地描绘着金龙的最后一部分龙尾，嘴中哼着听不清歌词的小调。
“这些粗活，怎么不让宫女们去做？”
许是做得太入神了，连有人站到身后都未曾觉察。
薰华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就要行礼，却被玄嚣一把扶住。
“这后宫除了你，便没有其他人了，你我夫妻二人，与民间寻常百姓夫妇一般无二，以后，薰华可不许对我行如此大礼了。”
薰华抬头，眼圈泛红，紧紧握着的孩子的衣裳
玄嚣的视线越过对面神情动容的女子，在紫云殿内逡巡。自大婚之后，他极少来紫云殿，今日一见，所见不过是几件家居常物，奢侈玩物一概无有，多少有点意外。游移的视线终又落到对面的女子脸上，继续下移，停在了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
薰华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云泛起，紧张地就将那一团白色的小裳往身后藏去：“孩……孩子的衣服，臣妾……不，薰华自己做着好玩的。”
玄嚣嘴角一弯，温柔四溢，轻轻地将薰华拉进怀中，轻笑道：“薰华害羞了。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要出世了，他肯定很开心，有你这么一个疼爱他的好母亲的。”
薰华的头靠在玄嚣的肩上，双臂环过他的腰身，透过光滑的袍子，指尖可以感触到袍内那肌理分明透着暖意的身躯，不禁回忆起那个带着刺痛却心满意足的新婚之夜。
“对了，薰华，离殊走了。”
沉浸在回忆的身躯微不可查的一颤抖，继而迅速恢复了平静，闷闷地答了一句：“住得好好的，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身下女子最细微的动作都一点不漏地落在了玄嚣的眼中，他抬起右手，轻抚着薰华的背，眸底一片漆黑，铺天盖地的黑暗。
“是啊，住得好好的，怎么就走了，都没和我们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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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城外，红日初升，朝霞喷薄，万物熔金。
离殊身跨在一匹白色骏马背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灰色城墙。此刻的她，换下了宫中繁复华丽的宫装，穿回了出凤麟洲时白色旧衫，头发也恢复了之前简单的如意髻。右肩头上，一只猫形的火红小兽两只后爪牢牢攀住主人的肩膀，两只略略短小的前爪如人手一般，抓着颗核桃专心啃着。全然不知宫中百无禁忌，美味佳肴的日子即将在主人回头之后宣告结束。
胶着的视线缓缓由丹凤城移开，离殊终于一扬手中的马鞭，“驾！”
陆吾身下是一匹黑色的骏马，比离殊的那匹高大壮实许多，除了载了个人之外，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装满了迄今为止收到的华国女粉丝们的礼物，刚好为今日 “出游”发挥了光和热。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渐渐缩小成了两个小点，淹没在马蹄扬起的滚滚黄尘中。
丹凤城那高高的可以俯瞰全城，俯瞰万里华国秀丽江山的灰色厚重城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金抹额在垂至额前的几缕青丝间闪着清冷的光，红衣外袍的广袖被风鼓起，恍若张开的蝶翼。
阿离，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我呢……
阿离，我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四十九章 离别（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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