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垒萧萧芦荻秋》楚翩鸿

20、番外华胥篇-黄泉碧落无相见（四）

　　一世一世地看东华受伤，一世一世地看云茯苓与白如槿聚散别离。
　　他心痛，便是我心痛。
　　在绵绵不断、万蚁噬心的痛苦中，我陪着云茯苓山一重，水一重；一生，又一生。
　　舞台的主角不是我，只要等到落幕时，我才有资格默默地站在云茯苓身边，看着他哭，看着他无奈，看着他绝望，甚至看着他死亡。
　　第七世……
　　第八世……
　　第九世……
　　我傻傻地安慰自己，只要坚持到了第十世，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东华仙君就会只是东华仙君，而不是云茯苓或者其他人。
　　我愿意，老天不愿意。
　　第九世还没有到头，师父出现了，怒容满面。
　　我被关在天界禁地碧水寒潭思过……
　　碧水寒潭，终年冰冷刺骨，专罚那些违了天规，动了妄念的仙人。
　　在潭中究竟坐了多少日，连自己也记不清了……冰冷的潭水如锋利的刀，一寸一寸地割开我身上的肌肤，森森寒意渗进骨髓，辗转在我的心房。那里太热情躁动，所以才动了妄念，所以，这寒潭冰水才会化作利刃去割断那温暖暧昧的牵牵绊绊……
　　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恍惚觉得昏死过去又醒过来，继而又昏死过去。
　　期间，陵光来过，开阳、摇光来过，甚至连我的死对头--执明也来过，见我这般模样，都无言语，只是神色动容。
　　天璇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的青春痘依旧比那樱花开得还如火如荼，我瞅着竟有一丝欢乐，冲他莞尔一笑。
　　他愣了一下，在潭水边站定，将手伸进潭中探了探，然后，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我被如刀的潭水割得鲜血淋漓的伤口，面色铁青。
　　“你怎么来了？”
　　“不要你管。”
　　“这里寒气重，你回去吧。”
　　“不要你管。”
　　“你偷东华仙君的命格簿子与我看，听说司命星君罚你了……对不起……”
　　“不要你管。”
　　“……”
　　噗通，一丛小小的水花在平静的潭面绽放。
　　天璇居然也跳进了碧水寒潭中，一步一步慢慢朝我涉水而来，眼中似隔着千山万水，云雾氤氲。
　　猛得，我被搂进一个暖意洋洋的怀抱。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我肩上的发中，声音沙哑而涩楚。
　　“华胥……”
　　“……”
　　“我想要以前的华胥……”
　　“……”
　　“我想要以前的华胥……”
　　“……”
　　“真得回不去了么？”
　　“嗯，回不去了……”
　　我了然，将身子往天璇小小的并不算得上太强壮，却也温暖人心的怀中靠了靠，右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原来，长大的不只是我，天璇也长大了。
　　只是，我们所有人，终究都回不去了。
　　许久，天璇双手将我推开一段距离，定定看了我一会。
　　“你化作我的样子出去吧……”
　　“为什么？”
　　“东华仙君最后一世的劫了……”
　　“那你呢？”
　　“不用管我。”说完，他将头别了开去，避开我的视线，“保重。”
　　我一步一回头。
　　化作我模样的少年背过身去，身形单薄瘦削，却倔强而骄傲。
　　一霎那，懂得，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深埋心中的执念。
　　执念与妄念，只在一念之间。
　　许多年以后，我常常望着碧水寒潭，陷入深思，如果，上天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多想对那个倔强却温暖的少年说一句，对不起。
　　我赶到人间的时候，云茯苓和白如槿正在一片木槿花林中堆土做香，对天盟誓，愿结为夫妻，不能同生，惟愿共死，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两人的眼眸澄净如镜台，映照出的只有神情坚定的彼此。
　　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看着这对幸福的人儿携手，看着他们情海生波，看着白如槿哭喊着茯苓被家人押入选妃的马车中，看着云茯苓面向远去的马车，跪倒路旁，咯血不止……
　　第十世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的东华仙君也该回来了……我等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遗忘了自己在等待这件事情……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返回碧水寒潭，潭中水面如镜，不见天璇人影，潭边的岩石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猩红的血迹。
　　心猛地揪紧。天璇？
　　空中冷冷地响起师父熟悉的声音：“天璇触犯天条，私自放你出禁地，已被天帝抽去仙骨，打回原形，永堕畜生道了。”
　　“为什么？是我自己要下凡看东华仙君的！”
　　“他偷东华命格在先，私放你下凡扰仙君历劫在后，大错铸成。”
　　“要罚就罚我！都是我逼他做的。”
　　“唉，你这丫头……”师父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以为你好得了么？为师替你百般求情，天帝才法外开恩，只让你受三十六道龙鞭，之后在这碧水寒潭思过二十年即可。”
　　“龙鞭？！”
　　“为师已替你受了。”
　　“师父……”
　　龙鞭非同小可，一鞭下去，皮绽骨出，仙药无治。
　　师父竟然替自己受龙鞭……
　　如梦初醒。可还有一个人呢？
　　“天璇呢？他是无辜的！都是我的错啊……”
　　“天璇之事已无回旋余地，休要再念，好自为之。”
　　师父的声音嘎然消失，四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空气彷佛都凝固成了冰。
　　我冲向入口，我要出去救天璇……可任我如何施法破解，入口的结界纹丝不动、牢不可破。
　　身子靠着岩壁无力地滑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
　　一下一下拼命扇自己耳光……
　　师父……对不起……天璇……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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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界却正在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情劫十世，大功告成，本来应该回归天界恢复法力的东华仙君却拒返天庭，在三岛十洲上的凤麟洲住了下来。
　　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那情牵十世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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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二十年，我浸在碧水寒潭中，想着东华，想着天璇，想着自己的执着，想着自己的错过，任寒潭水千刀万剐我的身心。
　　心如止水，亦同死水。
　　当我走出碧水寒潭，重新在落花纷纷中看到那个白衣翩跹，皎然明月的身影时，死寂了许久的心湖，竟还是起了一丝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华胥小主，别来无恙？”
　　“……”
　　“多年不见，华胥小主也长大了啊。”
　　“东华……仙君……？”
　　“是我。”
　　“东华仙君！？”
　　“是我。”
　　“东华仙君！”
　　“是我。”
　　………
　　泪如雨下。
　　拉钩，上吊，一万年，不许变。
　　仙君终于回来了。我一厢情愿地以为。
　　他是东华，他不是东华。
　　他无视天规，滞留凤麟洲；他频繁往来于人间，去见依旧在红尘辗转的白如槿；他有了会扯着他的袍子玩闹的娇憨小徒儿。
　　只是，他的身边似乎没了我的位置。
　　也罢，也罢，他平安便好了。
　　当曦和剑穿过我胸膛的那一刻，意外地有一种释怀的感觉。
　　眼前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东华的情景：仙姿飘逸，浅笑醉人，怀抱中有淡淡的木槿花香。
　　原来，属于我的只有那一刻的怀抱而已……
　　纵使情深又如何，纵使意重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你我之间的一场误会与错过，终究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地老与天荒。
　　可我却从不曾后悔这一份相思，得到的是永不会开花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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